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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最后一夏

我的心一颤,我知道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就在当年爸妈离婚那天前的晚上我都有过这种强烈的心跳。我迅速穿了衣服,轻轻叫醒了我妈,语气坚定告诉她,我必须得去南京。我妈这次竟然一点都没反对,把几张钞票递给我,小心点,明天早些回来,手机不要关机。

这我生平第一次深夜外出,没有背着我妈。因为我怕她担心。因为我长大了。因为我是男人。因为我要有责任心。

的车,还是熟悉的二十五分钟。感觉没我跑的快。

我踮起脚,趴在她卧室的窗户边上,透过皎洁的月光,看到她已经睡着了。而且隔十来分钟,嘴里便说出一句梦话,样子看起来令人心疼。我突然记起一年前的那次相聚来了,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递给了她两盒巧克力,然后吻了她的嘴唇,而且还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我还记得起她说话时天真的表情和明晃晃的眸子。我的心更难受了。我着急的在窗外踱来踱去,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多么想大声把她喊醒让她知道我从家里赶过来陪她了啊。

但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还是让她安安静静地睡吧,因为我会安安静静地等。

因为我是有责任心的,男人。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夏家的门突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阿姨。

傻孩子,什么时候来的,我看楼下有个人影晃来晃去的,果然是你。夏让你来的,是吗。

我说,不是,我自己来的。我感觉她心情很差,实在睡不着觉了,过来看看。

怎么了,她跟你讲什么了吗。

没有啊。

傻孩子,赶紧进来。

阿姨说完这句,头一转,但我看到她噙在眼里的明晃晃的泪珠了。

她们一定有事在瞒着我。我滚烫的脑海中闪烁着无数种可能性。可是我身心交瘁,终于在柔软的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睁开眼,立刻看到一双熟悉的大眼睛在我头的正上方一眨一眨地盯着我。这是夏。

你终于醒了,懒猪。

我笑笑说,是啊,终于醒了。

阿姨笑着端进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递给我,说,喝吧。

夏也随着说,喝啊,懒猪哥哥。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在喊我哥。

接着阿姨叹了口气,说,桑亚,我们和你妹妹明天就要去法国了,中午先赶到上海,等你叔叔回来就走,你会不会想我们。

我的末日来了。

我顿时手一抖,整杯的牛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夏看着我说,听说法国的夏天比这儿有趣的多。两年后,我回来看你好吗。

我的眼球顿时噙满了泪水。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而且我的情绪严重失控,我感觉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浑身在打哆嗦,而且鼻涕和泪水不听使唤地从脸上滚落下来。因为她们绝不是在开玩笑,我看到大厅里的行李箱都放好了,而且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沓厚厚的证件。

夏一眼都没再看我,扭过头去,收拾东西去了。

或许是,是躲进去哭了。

但在一个即将悲痛欲绝的人面前,哭又如何呢。

我忽然咬咬牙,迅速爬起身,大步跑了出去。

我的样子狼狈极了,但又如何呢。

这次我跑得比平时要快很多。一直到晚上,我实在没有力气了,不知道在哪个陌生的角落里倒下了。这是我第一次对南京感到陌生。我忽然想起了我妈,我顿时觉得妈真是个伟大的女人,比我爸要伟大许多,许多。

我给妈拨了个电话,说,妈,等不及了吧,我马上回家。

妈欣慰地说,好。

第二天,姓夏的一家便从南京彻底消失了。

像夏天的洪水一样,除了几道深深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之后的几天里,我生了一场大病,终于倒下了。后来被送进医院。

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月,直到今天早上醒来。

我记起这一切了。

不知不觉间,心早已跳得厉害,而且早已泪眼汪汪了。我不顾一切地起了床,在马路旁边追上了那个年轻的送花员,并向他强行索要了订花人的住址。为了确保地址的正确性,我还亲自给花店老板打了电话,让他重新帮我核实一下。

我上午九点多就坐上了去苏州市的火车。当时我妈并没有反对,只是眼里含着泪水,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早已习惯这种场景了。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以前常常跟我说的一句话,男人要有责任心。我突然很想下车去亲吻她,可列车早已走远了。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苏州。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我都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活下去。但是一想到夏,我的脚步越来越快了。我很怕错过某些最最重要的事情,我很快找到了送花员告诉我的地址。

我敲敲门,进去了。

是夏。

躺在床上的夏和坐在旁边的阿姨看到了我,不约而同地哭了。夏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样子看起来很无辜。她拿起枕头旁边的两盒巧克力冲我晃了晃,示意还是我送她的两盒。

我紧紧咬住了自己舌头,尽量不让自己的鼻涕流出来。看啊,靠近床边的桌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我一切都弄明白了。原来这可怜的女孩自小患有系统性红斑狼疮,原来这个可怜的女孩所说的感冒后遗症都是妈妈骗她的谎言,原来她选择跟我分手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阿姨把一切都告诉我了。阿姨是医生,她什么都知道。说完这些她便忍不住低声哭起来。这时夏停止了哭泣,靠过去给妈妈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的顿时感到一股温热的鲜血溢出舌头,并在瞬间充满牙缝儿。我咽下了,喉咙哽的厉害。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轻轻地走到了夏的旁边,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一个轻得像一年前我在她家窗户缝儿里留下的吻。我把她抱住了,一直都没舍得放开。

她看我时的眼终于变得澄明了。我早说过我喜欢她的眼睛。

之后我在苏州一直呆了十二个月,一刻都没有离开。直到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那个黄昏,我跑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没有再见过这个美丽的身影。

那个黄昏,夏天彻底结束了。

当天,我从苏州一直跑回了南京,历时四十分钟。然后从南京跑回雨花台,历时十五分钟。我仿佛看到一个留恋着不肯离去的美丽倩影,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个吻。你是要和我重新相会吗。看啊,雨花台又到了,我们许下的诺言呢。

翌日,我在海南的叔叔突然联系到我,我便很痛快地答应过去了。

是年秋天,我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记得有次傍晚到海边散步,场景美好而又凄凉,我忽然很想走进水里。我挽起裤脚试图让自己想起一些不太凄惨也不太悲伤的故事,可忽然潮水袭来,我来不及捡起沙滩上的鞋子,落荒而退,独自赤脚走完了剩下的路。

后来当我来到海边时,那些场景丝毫没有变化,可我的鞋子却永远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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