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非常悦耳。
鹿邑的目光望向躺在少女掌心的丝囊,那熟悉的花纹,熟悉的质感,还有丝囊里面隐隐透出青光的小青石,不是他时常挂在腰间的丝囊又是什么?而他竟然大意到现在都没发觉自己所佩之物已遗失。
在少女殷切的目光下,鹿邑取回了那只小小的丝囊,道了声谢,末了又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
那少女指着丝囊里的小石头说:“它告诉我的。”
“它?”鹿邑诧异了。
“嗯。”少女笃定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鹿邑的脸上。
鹿邑的目光投向少女身上单薄的衣裳,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家在哪里?出来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冻坏了可不好。”
“我……没有家,也没有别的衣裳……”少女垂下了头,不安地绞着十指。
鹿邑一听,顿时明了——原来她是一名流浪儿!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普通的流浪儿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而眼前这女孩儿虽然仅着一件样式简单的袍服,可身上不染纤尘,就连踩在地上的赤足也白净清透,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女儿,不,应该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更准确些,她的目光,太过纯净,宛如初生的婴儿,这样的目光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快要及笄的少女身上才是。
虽觉得这女孩儿言行透着些许古怪,不过看着她在大冷的天里赤足单衣,鹿邑不由生起了几分关切,于是转头对手里挽着一件厚披风的丫环说:“小翠姐姐,可否借你披风一用?”
“可以。”小翠说道,主动将披风递了过来。
鹿邑抖开被风,为那少女披上。
这时凌长风在一旁出声:“小翠、小红,你们可还有多余的衣物?若有,可否请你们带这位姑娘进去换上一身?”
“自然是有的。”小翠说着便去拉那少女,“姑娘请随我来——”却不料那少女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一把抱住鹿邑的手臂,说:“我要跟他在一起。”
“姑娘不得如此——”小翠急忙叫道,“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身为女子,怎可如此失礼?”说着又伸手去拉那少女,却见她一下子钻到了鹿邑身后,手中犹自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姑娘——”小翠望着横在她和少女之间的鹿邑,很是为难。
而冷不丁被少女抱住了手臂的鹿邑,此时面色微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从小到大,肯跟他亲近的同龄人本就廖廖无几,更别说是女孩子了。不过他还算心志坚定,很快回过神来,轻轻掰开少女的手,不着痕迹地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说道:“姑娘还是先跟小翠小红两位姐姐去换身衣服吧,莫要冻坏了。”
鹿邑也只是随口说说,不料那少女却乖巧地点了点头,说:“好!青辰听鹿邑哥哥的。”
“你知道我叫鹿邑?”鹿邑更是惊讶了。
“青辰当然知道鹿邑哥哥了。”少女说得理所当然。
“我和姑娘似乎不曾见过面,姑娘怎会认得我?”鹿邑不解地挠挠头,满脸疑惑。
“这是个秘密,青辰以后再告诉鹿邑哥哥。”少女调皮地冲鹿邑扮了个鬼脸,高兴地随两名丫环离去。
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鹿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扬,双眸晶亮,心里似乎落进了些什么。
凌长风望着鹿邑有些失神的样子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道:“别看了,人家姑娘都进屋了。”
“哦——”鹿邑回过神来,笑着说:“长风叔有没有觉得,那姑娘挺特别的?”
“是挺特别的!”凌长风道,“邑儿喜欢她?”
“长风叔,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喜欢应该说不上吧?我只是对她感到有些好奇——”鹿邑说着,啊了一声,说道:“对了长风叔,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遇见过那姑娘?不然的话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应该不曾遇见过,那姑娘长得这般可人,见过一次肯定不会轻易忘记。”凌长风说。
“那,她到底是如何知道我的?”鹿邑更迷惑了。
“想不通就别想了,回去洗漱一下,烧点开水泡壶清茶,睡了一宿,喉咙都干痒了。”凌长风拍拍鹿邑的肩膀,径自往屋内走去。
大堂内,红泥小火炉里昨夜闷着的炭火尚有余温,打开下面的风口,往炉子里添上点燃薪以及木炭,拿扇子轻扇子几下,橘红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将烧水的锡壶架在炉子上,凌长风往瓦罐里加入昨夜腌着的排骨、淘洗好的大米,注入清水,准备稍后炖一锅排骨大米粥作早饭。
自从入住这里,凌长风和鹿邑便将这宽敞的大堂当作了厨房、餐室、书房、休闲之所。这种中间一间大堂,两边各一间侧室的建筑是南方特有的格局,大堂比两间侧室宽敞许多,堂内不设窗户,仅有两扇合起来几乎与大堂同宽的大门,左右两间侧室在靠近大堂大门的两侧各开一扇小门,使得两间侧室既独立又不至于产生疏离感。
除了睡觉或者偶尔外出之外,凌长风和鹿邑大多数时间便消磨在这大堂里,白天或温点小酒浅酌品闲书,或泡点清茶淡饮敲棋子,夜晚或围着火炉夜话天方,或挑着灯花痴想联翩,日子闲适而静好。而这附近的居民由于地处偏僻,极少经历战乱,所以待人友善而宽容,就连一头白发的鹿邑在这里都极少受到排斥,甚至有老人家见到鹿邑,将自家种的黑豆芝麻之类的据说有黑发之效的物品硬塞给他,亲切地说:“少年郎莫忧心,这少白头是可治愈的。”这些人的善意,常常令鹿邑感动莫名,更令他生起了长住于此的冲动。
炉子上的锡壶喷出腾腾的白汽时,鹿邑将水壶取下,把开水注入一只细胎白瓷茶壶里,只消片刻,一缕淡雅的茉莉花香便飘散开来。这种用将开未开的茉莉花熏制过的绿茶,茶色浅淡,香气馥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并且余味悠长。凌长风和鹿邑自从第一次喝到这种奇特的花茶,便迷上了那美妙的滋味,每日必喝。
凌长内将瓦罐架在炉子上,往里放入拍碎的姜末,盖上盖子便不再管它,和鹿邑倒了清茶慢慢品着。
这时,一条纤细的身影如蝴蝶般扑了进来,立在两人的面前欣喜地转了两圈,然后问道:“鹿邑哥哥,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此时,那位名唤青辰的少女一头青丝绾成了双螺髻,颊边垂下两绺柔顺的丝发,齐眉的刘海下面,一双如秋水般的双瞳泛着清波,琼鼻圆润,小巧的朱唇微启,露出数只洁白的贝齿。身上穿着的虽然只是寻常的青布衣裳,外罩一件夹了棉的浅绛碎花小袄,可是看起来娇俏可人,令人眼前一亮。
鹿邑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看,听闻她的询问,只傻傻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答道:“好看,好看……”
旁边的凌长风见状不禁莞尔一笑:“邑儿,是不是该请人家坐下来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