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黛玉被紫英掳上马背,待要恼,此刻怕他也瞧不见。若一声不吭,倒叫他以为她且是愿意的。欲要说些什么,人虽被披风遮住,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咆哮个不住。
她且能不顾颜面,扯开嗓门大喊大叫?真若喊了,叫不知情的人听见,倘或报至官府,她一个姑娘家,公然和男子共乘一骑,虽不情愿,真若闹大了,不仅名誉全毁,便把他也给害了。况老太太等人皆认为她在王府,若传进太太们耳中,她们会作何感想?她又如何做人?思及此,少不得又忍耐着些。
虽和紫英相识通共不到一日,黛玉心知他断不会有害她之心。况他性格颇有英侠之风,说不准此乃系一时兴致索然。待他回转过来,自会送她回府。
这冯紫英搂着黛玉径直驾马出了城门,忽想起黛玉今早因坐马便有些不适,便在城外一处小客栈歇了歇脚。一则黛玉此时一身女儿装,他贸然将黛玉掳走,且唐突了,心中正自后悔不来。倘或黛玉因此闺名受损,他便罪该万死。便叫小二准备一辆车马,另备至一套骑装,因此而耽搁了些时间。
待小二将衣裳拿来,紫英便把衣裳放在黛玉手中,好叫黛玉换上。
黛玉直瞪着手中衣裳,愣了好一会,方才说道,“公子是打算带我去狩猎么?”
紫英说道,“刚才一时唐突,冒犯了黛玉,黛玉勿要着恼。即以出得城门,此时若回去倒是可惜了的。况你闺中女儿,此种事情百年难得一遇。我那些朋友,若是那起下流坯子,我断乎不敢携带黛玉,以免污了黛玉的眼。然他们皆是上等人物,黛玉一同前去,断不枉此行。况你昨儿夜里乃是一身男儿装扮,此时未尝不可。”
黛玉仍有些发束,愣愣怔怔好一会,举目望着紫英,竟不知如何回绝他的。
冯紫英见黛玉不吱声,只当黛玉答应了,便走了出去,好叫黛玉换衣裳。
黛玉坐了好一会,思来想去,也无个主意。如此干坐着,不过是延宕时辰罢了。况紫英本意不坏,想的倒也周全。咬了咬牙,便将衣服穿在身上。
一时开门出去,因从未穿过这色衣服的,羞羞答答好不难为情。
冯紫英本不曾离去,见门打开,把眼瞧着黛玉。只觉此时黛玉虽着一身骑装,比穿那女装更胜一筹。待要赞美几句,黛玉此刻欲恼还羞的模样,再不好则声。
黛玉见紫英一言不发,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紫英忙道,“林兄弟快请。”
黛玉听得此言,欲要笑,又不好笑的,忙用帕子捂着嘴。
紫英揪着抿唇一笑,因耽搁过久,忙又迎黛玉出去。
客栈老板因紫英吩咐,将马车等俱已准备妥当。
紫英对客栈老板说道,“有劳了,”因见客栈老板盯着黛玉瞧,便有些不快。交付客栈老板一锭银子,便扶黛玉上马离去。
待行至丘子岭,已是暮色西沉。
这水溶迟迟不见黛玉和冯紫英到来,急的叹气不叠。一时想要离去,因想着等了这样长久时间,又不能够。眼见太阳偏西,待要犹豫不决,怕要误事。因此告辞宝玉等人。
宝玉等人苦劝水溶。水溶因听宝玉一席话,才耽搁了这许多时间,那里还肯依从。
宝玉等人无法,且得随水溶自去。
一时,只见冯紫英一手挥舞马鞭,不时扬唇而笑。
宝玉忙喊道,“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紫英兄么。”
水溶听得此言,忙顺着宝玉目光瞧去,果见冯紫英驾着马车而来,并不时扭头往马车里探去。
那马车里除却黛玉,还有别人不成。因此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且说紫英为讨黛玉欢心,把自有记忆以来憨皮扯淡之事和盘托出。先时还罢,及至后来,黛玉忍俊不禁,只差没把肚皮给笑破了。
紫英见黛玉如此开怀,也跟着开怀大笑。那豪爽之声,划过天际,冲破云霄。
水溶那里还忍得住,三步并作两步走,冲到紫英身边。恰缝紫英勒紧缰绳,要扶黛玉下马。
水溶趁势推开紫英,取而代之,打开帘子,挽住黛玉从车内伸出的芊芊玉手,将黛玉扶下马车。
黛玉起初并不知扶她下马之人早已换成水溶,待定睛一看,双目不由湿润起来。
想来水溶定是知她被紫英带走,如此才又追了过来。他这番情义,怎叫她承受的起。
水溶见黛玉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落至地上。一时见黛玉眼眶乏红,心里纵有万语千言,碍着众人,只不好说的。欲要将黛玉搂进怀内,又不能够。忙取出帕子,替黛玉拭泪。
这冯紫英被水溶推得打个趔趄,差点没跌跤。宝玉等人皆感到奇怪,水溶本是寻找冯紫英的,眼下见面,怎会如同仇敌一般。待瞧清黛玉面庞之后,宝玉着实唬了一跳。见黛玉一身骑装,便不敢声张,只做不认识黛玉的模样,心中却也有些底了。
黛玉瞧见宝玉,也唬了一跳。见宝玉并不言语,料想是怕她身份被揭穿,心里倒着实感激宝玉。
宝玉又见水溶和紫英二人剑拔弩张,似有要打起来的光景,便想要从中调和。又想黛玉此时行为虽骇人听闻,宝玉倒并未觉得,反自欢喜。
且说水溶见黛玉安然无恙,何况天色已晚,他狩猎的弓弩俱已带上,本有意和紫英一较高下。便要在客栈歇一晚上。
一时众人为防紫英生事,一左一右架着紫英,便往客栈行去。此时又正直狩猎季节,客栈里座无虚席。皆是些轻佻的公子哥儿。
黛玉虽是男子装扮,比那女子还胜十分。那些公子哥儿的眼珠子好似黏在黛玉身上似的。
水溶心中不快。紫英恶狠狠瞪向偷觑黛玉之人。宝玉也觉恼恨。黛玉休要提了,脸色宛若天边彩霞。那起子公子哥儿便又肇事起哄。
紫英气愤不过,一拳锤在桌上,桌子便应声而碎。
那起公子哥见紫英这般厉害,其中不乏熟悉紫英家底之人,交头接耳一番,再不敢则声。
宝玉本欲邀大家同桌用膳,说说笑笑,热闹一番。今见这般光景,也不好说的。
水溶传来小二准备一间上好厢房供黛玉安歇,又传晚膳入房陪黛玉一同用膳。
紫英心中不肯,宝玉虽也不情愿,少不得同众人将紫英架下一同用晚膳。
黛玉和水溶坐在厢房用膳。房里静悄悄的,只闻二人呼吸之声,余者一概皆无。
黛玉忖度水溶系王爷,紫英是将军之子。担忧水溶降罪与紫英,便有些不安。此刻水溶又一言不发,便又增添了一层顾虑。思来想去,少不得她把事情解释清楚,如此方可安心。举目望着水溶,笑道,“王爷,”一语未了,只见水溶脸色一沉。
黛玉自悔失言,忙唤“水溶。”果见水溶脸色比才又好些。
黛玉觉着气氛不妙。此刻水溶不提紫英之事,她若贸然提起,反倒不好。便闷声不吭吃着水溶夹在碗里之菜,又从未见过水溶这般模样,委屈异常,眼眶渐渐乏红起来。
且说水溶妒忌紫英潇洒不羁,又想着他小心翼翼将黛玉呵护着,就连手,怕黛玉恼他,不敢随意拉的。冯紫英倒好,任意妄为,好不恼人,便生着一股子闷气。此刻见黛玉汪着一滩泪,又心疼的了不得。忙把帕子掏出,给黛玉抹泪。
黛玉那里肯要,越性将水溶推至门外,自个扑在床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