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中午,亨利来到了雅各布和高远共用的办公室。
亨利身着一件黑色的绒衣,内衬一件暗红色的衬衫,下身一件黑色的百褶长裙——在这个时代,裙子早已不是女人的专利。总裁大驾光临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高远受宠若惊,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憋得满脸通红。雅各布倒是淡定得很,他去隔壁自己的房间给总裁泡了一杯咖啡,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听到亨利饶有兴味地说道:“这间办公室当年还是我帮着设计的呢,目前看来,我的设计是否还算成功?”高远在一边语无伦次地附和着。
雅各布回到房间时,亨利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来找你们主要是为了两件事,都非常重要。第一件,是关于你们外界信息部最近的任务,”他拿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司慕因告诉我你们需要时间。”
沉默。亨利似乎在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措辞。
“而我们没有时间了。”
“可是,总裁,我们已经试过了所有常用的手段,那并不是什么密码,应该是一种……”
“我很清楚它是什么,”亨利打断了高远,后者的脸比之前更红了,“我有一些比司慕因更加灵活的渠道,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密文,关系着你、我和所有人的未来。而我们的最后期限,碰巧也是十六天后的土盈之时。”
雅各布和高远面面相觑。
亨利继续道:“我很难让自己相信这不是一个阴谋。所以,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前完成。”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另外,你们俩将被调离公司。”
“为什么?”雅各布和高远同时问道。
“我和倚天轮总裁相信你们在他那里会有更好的发展。另外,Time公司不曾设立外界信息部,也没有解码员,所以你们俩将作为程序工程师直接隶属Time塔,归倚天轮本人管辖。”
雅各布听见高远的脑袋在旁边滴溜溜地转开了。是啊,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升官发财的机会,把自己的能力应用到一个更容易换来金钱和地位的地方,对于高远来说,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雅各布见过阴冷的Time塔,那就像是鬼魂和各种异类出没的地方,如果能选择,雅各布是决不会到那种地方去的,可是梭子鱼的语气不容辩驳。
“怎么样,雅各?高?那么说定了,任务完成之后,你们就去Time塔报到。”
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几乎一整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高远的表情好像突然被告知自己是石油帝国走失多年的王子。
“别高兴得太早,”雅各布警告道,“我们刚刚是不是被炒了?”
“哦,”高远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是啊,我想是的。”然后他跳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雅各布的肩膀:“得了吧,伙计,我们提升了!”
雅各布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把密文扫描进电脑里,他这么做已经有很多次了,再一次扫描只为了让自己手头有事可做。
“高远……”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又一次显示出“无法识别”的字样,一边对他的搭档说,“我们是绝不可能提前完成任务的。”
“唉,得了吧,”高远潇洒地一摆手,“领导们都是这样,布置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榨干我们的每一分劳动力……呵,我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不对……在和平时期,像我们这种调度并不是正常的做法,不是吗?拜托你动动脑子,”雅各布点着高远宽大的额头,“我有种感觉,高层正在瞒着所有人计划着什么。”
高远似乎觉得雅各布很不可理喻,他张了张嘴,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为好。
三点,雅各布动身去拜访他的心理医生——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安迪提出“经过重大家庭变故的少年需要精神上的抚慰”,但雅各布清楚,这与他的噩梦有关,那才是真正的心理问题。
摩尔拜工业大厦为员工们准备的游乐场、健身中心、高档餐厅以及心理咨询师等等员工福利被安置在五角大楼D座的生活区,雅各布第一次来到这里险些迷路:各种琳琅满目的酒吧、咖啡馆、饭馆和员工们租用这里的隔间开的精致小店充斥着他的视野,有人甚至在墙上安装了高频光谱屏幕,营造出可以以假乱真的午后阳光,这让雅各布恍惚之间坚定不移地认为摩尔拜这座城市本来就是有太阳的。
中国人刘杨佳乐的心理咨询室在雅各布看来着实没什么自己的风格:朴素的白墙上面挂着几幅十分简单的风景画,一张长长的电脑桌后面是凌乱堆放着的衣服和笔记,有人还在电脑桌上用油性笔写下了一串杂乱无章的电话号码。而刘杨佳乐本人则正在低着头奋笔疾书,鼻尖几乎都碰到了纸面。他绝无雅各布此前在影视作品里见到的老成持重的心理医生的气质——通常那些心理医生还同时有当反派的潜质。但这人看上去自己就像个精神病患者。然而正因为主人的不修边幅,让这间小小的隔间看起来居然和其他店铺迥然相异。但是——天知道安迪为什么要把这人介绍给他。
“你好,有预约吗?”心理医生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眼睛在过长的刘海后面盯着他看。
“我叫雅各布?兰,也可能是以安迪?卢克的名字预约的。”
心理医生笑了。“人人都想把安迪?卢克抬出来,仿佛这样能提高自己的身价。当然,安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病人。那么请坐,就让我来看看,能让安迪如此好奇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病人。”
“我不觉得自己得了病。”雅各布反驳。
“那你过来有何贵干?”刘杨佳乐扬起眉毛。
“我做噩梦。”雅各布说。
“那些噩梦是否困扰着你的现实生活?”
“没有。只是……它们很奇怪,仅此而已。”
刘杨佳乐的眼睛透过垂下的长发往外看,眼角向上吊着,犹如一只正贪婪觊觎猎物的狐狸:“说说。”
“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个梦,很多年了,那是……同一个梦,我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做这个梦。”他局促地抬头看着医生:“我知道那听起来很怪异,可——”
“继续。”医生轻声道,“那是正常的。”
雅各布不禁停了下来。“正常的?”
“在精神科病例中是正常的。”刘杨佳乐补充道,“请继续,你的梦里有什么?是否是一些你长期以来害怕的形象?亦或是——你一直所畏惧的某些事情?”
“不,”雅各布竭力回忆梦里那种如同灭顶之灾的恐惧,却怎么也无法身临其境。他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呢?“我想它之所以是噩梦,是因为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那感觉来自一个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医生循循善诱,“他有自己的脸吗?或者说——有五官吗?”
“它——他有五官,不能再清晰了。”雅各布站起来,因为他在刘杨佳乐那些凌乱的书堆里找到了一本厚黑学的大书,名字是《洗脑术:吉先生何以让太阳王言听计从?》封面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苍老脸庞,花白的头发梳向脑后,只有那双眼睛——标志性的蓝眼睛,雅各布曾在梦中见过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他的梦境里唯一红与黑之外的色彩。
“你梦见的是这个人?”刘杨佳乐皱起眉头,“确定无疑是这个人?”
“就是他。”雅各布对此十分肯定。
医生努努嘴。“你是否听说过某些阴谋论的说法,说吉先生其实是一个相当长寿的人,在夏雨死后一直操纵着集团那一套?”吉向来是一个饱受争议的历史人物,正是他怂恿合美?擎天发动星球大战,并在此后一手建立起复仇者集团,守护者夏雨?擎天更是对他敬重有加,甚至听从他的建议,指定当时尚不满二十五岁的亨利?蓝玫为摩尔拜工业大厦的下一任主人。有人说他掌握着操纵人心的妖术,而雅各布对兰爷爷提及此事时老人只是笑笑,并告诉他那纯属无稽之谈。
“我倒是没听说过那个。”
“从来没听说过?”
“从来没有。”
刘杨佳乐仿佛很为难,因为他正神经质地用一只手抓着脑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你要么是相当罕见的病例,要么是个哗众取宠的少年。你愿意接受我的催眠吗?”
“我没意见。”
然而催眠结果却出乎刘杨佳乐的意料:他用一把银匙把雅各布唤醒,并向他道歉,转而开始认真地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是一片红色的荒原。”雅各布望着眼巴巴盯着他的医生,咽了口唾沫,“我梦里的世界,就好像是……另一个星球。”
“那个世界有细节吗?”
“有的,那些山……它们就像巨人的手指,仿佛它们巨大的手掌攀附在大陆的边缘,挣扎着想要爬上来。”
刘杨佳乐点点头。“你说得很详细,那证明你对那些山脉的印象是最深刻的……你看过那里的天空吗,天空是什么样的?”
“红的。”
“红的?”
“还有银河……黑金的银河,像一只眼睛疯狂地盯着我看,好像要把我吸进去。”雅各布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黑金色的银河?”刘杨佳乐缓慢地问,“像一条翻转过来的河流,奔腾着流动?星星像银鱼在其间穿梭?”
雅各布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一行业遵循着严苛的职业操守,其中一条就是为患者保守秘密——尤其对于那些权势熏天的人物来说更是如此。所以这一病例……在我接手数年前的一个特殊病患之后就几乎完全遗忘。唯一清楚的是,那位患者戴着相当古怪的光学面具,那给我的治疗造成了极大的障碍——我无法将他催眠,也就无法确定他所描述的病情有几分属实。最终我委婉地告诉他,这一症结超出我的知识之外。然而今天,你可算让我大开眼界。与之前完全相同的梦……天哪。”
“难道有另一个人做过和我完全一样的梦?”
“有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医生神经质地说道,“安迪是否跟你提起过,他为什么推荐你到我这里来?”
“他什么也没说。”
医生看上去有些失落。“我起初和你一样,是摩尔拜公司的一名职员,并没有接受过什么心理病理的专业教育,摩尔拜公司的生活压力太大,加上后来生活上的一连串打击,我的精神几近崩溃,乃至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我的病让当时工业大厦里的医生们一筹莫展,他们甚至对我的家人提前宣布了我的脑死亡日期——但最终我挺过来了,猜猜是谁救了我?”
“不会是那个做噩梦的病人吧?”雅各布哼了一声。
然而刘杨佳乐指指自己:“是我。我治好了我自己,我帮我自己从层出不穷的幻觉、大脑的残废以及失败的低潮中走了出来。我找到了一条笔直地通往现实的路,它让我从幻境中轻易地逃离……从此以后,我对梦境以及幻境着了迷,于是更加刻苦地研究,同时不断接触被幻觉所困扰的人们——他们多数人的幻觉来自于药物——同样借助药物,我甚至能做到自由出入别人的幻觉。我想,安迪向你推荐我,正是因为前些日子我帮助了他那嗜好嗑药的秘书。我治好了他们,于是名声越来越大……直到那个人来找我。
“那个人站在那里,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神,无法捕捉他面部的变化,但不可否认的是,我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那种领袖人物面对他人时惯有的压迫感。我有种直觉,这绝不是个普通人,于是下决心全力对他进行医治。然而当他说出那个梦境时,我几乎闻所未闻——通常来说,梦境越是虚幻,就越是模糊,而越是接近现实就越清晰。因为那些清晰的梦来自人脑中的记忆残片,是从现实里借的。一个如此荒诞却又如此真实的世界,除非你去过,否则不可能那样清楚……我不能相信它的存在。加之他拒绝摘下面具让我无法安排催眠,我认为他对我说起的梦境有失真实。然而今天……命运又给了我一个面对这一困难的机会。”他翻了翻桌角摆着的便笺,上面写着雅各布的名字。“兰先生,我或许需要进入你的梦境了。”
雅各布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粗糙的沙地上。黑金色的银河在天边汩汩流过,他的瞳孔放大又缩小,将世界急急地拉近,猩红的天幕在他看来仿佛一碗浑浊的汤。那汤看上去如此诱人,雅各布想喝,却发现自己没有勺子。正当他四处寻找勺子的时候,却被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真是奇妙啊,兰先生。”
那是心理医生刘杨佳乐的声音。雅各布急急地转过头,脸撞到了冻得僵硬的砂土,一阵难受的生疼。
“往下看。”那声音似乎颇感有趣,“我是你的影子。”
影子张牙舞爪地在他身后扭曲着,仿佛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奇特的存在方式。“这么说……在你的世界里,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是影子?”
“是平面。”雅各布回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影子。”
“哦,你看上去酷毙了。”
“酷毙了?”
“你可不是影子……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你看上去可不止有三维。兰先生,白河教徒相信恶魔的形象与人类相似,他们一定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无数的阴影把你那发着光的身躯包围起来……其中有些看上去不像人。”
雅各布后背一阵发凉。他看见褐色的扭曲小道,九曲十八弯,每一转弯都紧邻着深不见底的断崖。就这样,他沿着这条小道疾步走去,提心吊胆地想象着悬崖下面的深渊里寄生着庞大而猥亵的怪物,无数的阴影像被风卷起的长袍在他身后猎猎飘扬。寒风如刀,不愿被抛弃的灵魂在他耳边不甘心地嚎叫。
“天哪,行行好,快让他们闭嘴。”刘杨佳乐哀求。
那是什么?雅各布忽然看见耸立在世界尽头的黑暗高岗,他此前从未见过,那庞大的物体在远处巍峨而尊贵,犹如魔鬼的宫殿,死灵在其中欢宴。雅各布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许久,接近之后发现这一建筑物形状奇伟而诡谲,倾斜着坐在一块庞大得难以置信的巨石之上,泛着油亮光泽的厚重云朵在建筑的半腰如同浪涛般滚动,云朵下面挂着无数条骇人的龙卷,飓风与闪电裹挟着万钧之力,仿佛要将这世界撕毁。
雅各布的面前是两根庞大的黑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石质巨蛇,两条巨蛇血红的眼珠正盯着一百尺下面的渺小人类,他几乎闻得到从那对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发出的血腥——一扇没有门板与横梁的巨门。
“此乃风谷入口,地狱临界,为平衡而缓冲,知死生之调和。”有人低声吟道,雅各布吓了一跳:仿佛许许多多他看不见的人正在这入口两端往来穿梭。
“兄弟,我不建议你再往前走了。”刘杨佳乐颤抖着说。
雅各布没听见。他仿佛着了魔一般接着往前走,平静地跨过那两根石柱中间虚无的连接线,石蛇的眼睛黯淡下来。
数百步之后,他面前是第二扇由两根石柱构成的大门。此时,这条道路上泛起浓重的大雾,透过这些雾气,他几乎能看见一些侍立在旁的模糊人影。
“汝背后有灵,万物背后有灵。”雅各布听见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嗖嗖地往上蹿,紧接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发觉自己背后空空如也,只有来时的长路,犹如一根修长的黑剑,直指天涯。
他的影子不见了。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心理医生幻化而成的影子已经消散而去。
道路两旁的影子渐渐变得浓重,开始出现一些清晰的形体,他们中的有些径直穿过雅各布的身体,低声念叨着那些艰深而令人费解的古汉语。雅各布发现,他自己也在不断地重复那些话。
他念给自己听。
终于,当他跨过某一对缠绕着大蛇的石柱之后,远远地望见了那扇雕着痛苦人头的门,那人头的嘴巴大张着,几乎装得下之前的每一扇门;无数巨大的门钉组成壮阔的阵列,就像某种古代刑具,时刻准备着取某位巨人国王的性命。那门两边的石柱比此前的都要高上几倍,最大的两条巨蛇则被那尖锐的石柱顺着长长的身躯刺穿,令人畏惧的尖端从它们因痛苦而张大的嘴里冒出来,指着猩红的苍穹。
“剧本里的故事都是真的。”雅各布发现自己在低声念叨,语调里透着难以想象的激动,“渺茫之中,风谷以东……有大蛇焉,其名曰风。”
雅各布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个令他激动的声音。那是一条让他通往一切他所渴望的未来的捷径。
门上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通过这扇门的人,将释放出世间万鬼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