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晖翎宫。
房间里还弥漫着****的气息,女子微微歇着。男子拂上女子的睡穴。门外,传来一名男子的低语:“陛下。”
秦君宁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外的人听见吩咐,便缓缓推开了门,却原是谢宗语。
秦君宁让谢宗语侍候宽衣后,便带领着谢宗语以及一派随从,离开了晖翎宫,直走向坤康殿。
坤康殿。
秦君宁一打开门,里面的人便跪下:“参见陛下。”
秦君宁轻轻一摆手:“平身。”说着,便快步走到桌子旁,就着椅子坐下了。
领头的是一位年逾四十,一身总管打扮的老太监,正是内务府总管蔡守尤,而年纪轻轻的谢宗语,则是内务府副总管。只见蔡守尤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尹妃娘娘有消息。”
说罢,他身后的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尹妃娘娘已醒。”
只见这名男子面容冷峻,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咋一看上还有点吓人,此人正是秦君宁的心腹之一——解柍炅
秦君宁微微挑眉:“那她可有说什么?”
解柍炅低声道:“陛下圣明。正如陛下所想,尹妃娘娘这次生病,是自身所为。她醒来后,就问她的贴身婢女情况。”
秦君宁静静地听着解柍炅的报告,沉吟道:“她可有说出此举的目的?”
“没有。只是当她的婢女说陛下会再来看她时,她追问陛下探看的时间。”
秦君宁听罢,凤眸微眯,低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听见秦君宁的吩咐,解柍炅低下头,躬身道:“是,属下告退。”说着,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房间里。
秦君宁把手放在书桌上,食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这时候,身边的蔡守尤道:“陛下,奴才以为,这许是尹妃娘娘的手段,为争得您的注意,不惜残害自己的身体。”
一直在旁边静候的谢宗语却仍然迷惑:“若如蔡总管所言,她必是像普通妃嫔一般,那就更没必要在侍寝的时候卧病在床。”
是的,谢宗语道出了他心中的疑虑。尹念安做着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只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么?但为何又要在侍寝当天就把自己的身子搞垮呢?这并不像一般女人为争宠的伎俩……
这样想着,秦君宁停下敲打桌面的动作:“无妨,明天到唐霜宫一趟,便知当中因由。”
翌日,唐霜宫。
尹念安斜斜地靠在榻上看书,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尹念安立刻扔下书,刚穿上鞋子,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便进入眼帘。不及多想,尹念安便跪在榻沿边:“臣妾请陛下安。”
话音刚落,一双手便扶起尹念安,一股清冷的声音便传入耳朵:“爱妃请起。”
尹念安缓缓抬头,眼睛便对上一双微笑的凤眸。
尹念安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男子。只见他大约二十岁,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眉宇间尽是英气。虽然嘴角微微上翘,笑意却不达眼梢,一双凤眸始终清澈冷静。
许是因为尹念安直直盯着他,秦君宁唇角微微的笑意消失了。只见他嘴唇张合,刚才那股清冷的声音又传来了:“莫是爱妃被朕的俊容所迷惑了?怎么都不说话呢?”
听着他的声音,尹念安想,他的声音真好听。等等,他说什么?尹念安立刻回过神来,余光中不小心瞥见旁边的祝倾城和叶无双紧抿着双唇,似想掩盖脸上的笑容,却被她们笑弯的双眼出卖了。这两个丫头,定是从未看见她如此失态地直直盯着一个男子,所以才偷笑又强忍着。尹念安想着,脸上不禁一热,那也不能怪她啊,谁让秦君宁长那么帅,放在她以前的世界,肯定能成为明日之星。不禁想起以前的世界,脑中不断浮现那时候那个人所说的话:“顾惜惜,如果你想救回夏奕,那么,你就去助青罗国的皇帝秦君宁,帮助他平定内乱,成为一代霸主。你可愿意?”耳边不断传来自己坚定的声音:“只要能救回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是了,她来到这个世界,是有任务的。
彼时,在以前那个世界,她还不叫尹念安。她有另一个名字,她叫顾惜惜。在六岁之前,她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因是独生女儿,她的父母简直是把她捧在手掌心上哄着。虽然时间过去已久,记忆亦开始模糊,但她还记得,每晚临睡前母亲会在倚在床沿边上给她讲故事,轻柔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小小的她慢慢地就在母亲的怀里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父亲不是经常陪伴在她身边,而小小的她曾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不在呢?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啊?那时候母亲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告诉她,父亲要工作啊,父亲快回来了。当时的她愣愣地点点头,虽然心中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回答她时候眼睛会变得黯淡,但是,许是小小年纪的她害怕惹恼母亲,或是害怕连母亲也会减少陪她的时间,又或是害怕母亲会再次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的眼光吧,她不敢再问。
虽然父亲不经常回家,但是每一次回家,父亲总会给她带很多玩具,给她带很多零食。那时候,母亲总会做好一桌子的菜,一家人在饭桌前说说笑笑的,父亲问她在幼儿园的情况,她告诉父亲她又想吃什么零食,想要什么玩具,想去哪儿玩,倒也十分融洽。一家人的相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每一次父亲离开时候,她的心里就开始盼望着父亲下一次的回来。
这样幸福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九岁那年。
那天母亲没有到幼儿园来接她,幸亏她记得回家的路,然后一个人从幼儿园回到了家。刚到门口,她看见家门虚掩着,刚想伸手推开门,却听见了玻璃破碎一地的声音,然后,还有母亲悲伤的哽咽声:“所以,为了这个女人,你决定要跟我离婚是不是?”当时的她吓坏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声音中轻微的颤抖。突然间,她不敢推开门,透过门缝,她能看见屋里有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女人,她躲在父亲的背后,手却和父亲的紧紧相握,眼眸中尽是得意之色。母亲直直的指着父亲背后的女人,泪痕遍布了她的脸,眼中的哀恸深深地刺痛她的心。
“是。”父亲面无表情地回答,却是这样一个字,就深深加深了母亲眼中的悲恸。
“那惜惜呢?”母亲一手捂着胸口,似是要平复心中的悲恸。
“惜惜……”父亲微微皱着眉头,似有不舍,却很快又恢复过来。他紧了紧相握的手,“我不会跟你争惜惜,她,怀了我的孩子。”
听罢,母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似是一脸的惊讶,又似是不相信。
母亲缓缓走到父亲的面前,脸色苍白,一双明眸却死死盯着父亲身后的女子,父亲则一脸戒备地看着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现?为什么你要破坏我的家庭?”
“我出现不出现并不重要,他早就已经不爱你了。我并不觉得我破坏了你的家庭,即使没有我的出现,你们的婚姻终究会走向灭亡的。”女子轻启朱唇,眉目间尽是轻视。
她看见母亲身躯一震,本来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更加用力,似是极力忍着,才能使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她看见女子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翘,而此时,母亲似乎也忍耐到了极点,紧捏着拳头,突然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眼前两人。
父亲猝不及防,堪堪稳定了身子,而他身后的女人则没有如此幸运,身子直直往后倒,撞向身后的茶几……
“啊——”女子一脸惊痛,看着双腿间慢慢流出的血,失声叫了出来。
“哼!”母亲冷眼看着这一幕,一声冷笑。
“啪——”
她看见父亲高扬着手,脸上竟满是痛恨之色,狠狠地扇了母亲一个耳光,母亲跌倒在一地的碎玻璃片中……
或许就是这一巴掌,打断了母亲心中所有的念想。那一刻,她看见了母亲眼中的痛恨和决绝,小小的她在门外害怕得直颤抖,她想推开门进去,想要告诉母亲,惜惜会永远陪着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腿竟似是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后来,她想,是不是如果当初的她没有怯懦,没有恐惧,那么,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她看见母亲执起地上的玻璃片,走到跪在地上把女子搂在怀里的父亲身后,然后——
“啊——”女子再度惊叫,因为,她看见父亲脖子上滚烫涌出的鲜血,还有母亲手上的鲜血……
“我要杀了你——”女子不顾身上的伤,猛地推开倒在她身上的父亲,伸手拿起身旁茶几上的水果刀,不顾一切地把刀直直插进母亲的肚腹……
“不要——”小小的她终于推开了门,跑向缓缓倒下的母亲……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明明可以避开的,却毫不退避,直直迎上女子刺向她的刀;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明明一脸的解脱,却在看见她时瞬间失色,眉目间满是不舍和愧疚。
小小的她跪在母亲的身前,把母亲的头放在她的腿上,就像从前母亲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一样。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母亲的模样。一阵温热抹过她的脸,是母亲在为她拭擦泪水。
“惜惜,不哭。”母亲忍不住哽咽着,“不哭。”
她抓着母亲的手,死命地摇头,想告诉她,惜惜不哭,但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惜惜,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忘记……今天……的事……好吗?”
“不要,妈妈……不要离开我,你不会有事的……”死死地压抑着哭泣声,惜惜拼命地摇头头,唯恐母亲不知道她的回答。
母亲的手抚上她的脸,眼眶渐渐红了:“惜惜,乖……答应……妈妈,不然……妈妈不会……安心的……”
“妈妈……”她还是拼命摇头,不能控制的哽咽着,怎么能答应呢?她永远都无法做到。
“惜惜……答应……妈妈”话语间,母亲一口鲜血溢出。
“妈妈!”她抓着母亲的手,不停的颤抖着,眼泪不停的流着,她已经看不清妈妈的脸了,“好,我答应你!”
“嗯,那就好……惜惜,不哭……笑一个……”母亲咧开嘴,努力想展开笑容,却像是花尽了她剩下的精力一样,让她本就失去血色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
“嗯……”哽咽着嗓子,惜惜扯着苍白的嘴唇,泪水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母亲的脸上。这是顾惜惜记忆中母亲最后的面容……
后来,她进入了孤儿院。因为亲眼目睹了双亲的离世,她变得孤僻。那里的孩子并没有因为失去亲人而变得与彼此更加亲密,更别提对她加以照顾了。
那时候的她,经常坐在孤儿院的庭院里,望着天空发呆,一天的时间里脑袋都是空空的,没有一丝的想法,直到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天是儿童节,本来对于她来说也不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她依旧坐在庭院中对着天空发呆,只是突然间眼前光线一暗,一把清澈的声音传入了耳朵:“小妹妹,你在想什么啊?屋里正派着糖呢,你不进去?”
她呆呆的偏过头,只见身旁站着个十多岁的大哥哥,面容清瘦,略高的身躯挡住了午后的阳光。许是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弯下了腰身,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进去吗?”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有理会他,她再次偏过头,继续望着天空。
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反正待她发现已是星空高挂之时,他已不知去向。本以为他只是毫无希望的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却成为了她日后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
秦君宁微沉着脸色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刚刚竟似被他的容颜所震慑,但片刻又在他面前失神了。他心中起了一丝探究,尹念安,此刻你的心中究竟在算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