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皇帝和墨光远好得跟一个人似地,这墨家的子孙,历来也得宫里看重,不说别个,墨家这位四郎墨飞羽,据说圣上直拿着当自己亲儿子一样地疼。
听了画彩问的话儿,墨飞羽点点小脑瓜,画彩就转去柜子那面,给她修指甲的对楹却已经弄好了,又涂了一些香脂在她小手上,细细搓揉按捏起来。
是的,是她而不是他。虽然画彩唤她四郎,正是时下大炎朝称呼男子的日常说法,墨飞羽却到底是个女孩儿。
只是她这个女孩儿,注定不能跟其他大家小姐一般儿地在家里蹲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绣花绣朵,她得穿上男孩儿们的衣裤,穿上圆领的小斓衫子,就算选了红地绿团花带银白联珠纹做点缀的艳色绸料子,看在别人眼里,她依旧是个男娃。
要是说出去给人知道,少不得要牵连起一气关于大家大族争权夺利的联想,可墨飞羽女扮男装出演墨家四郎的事儿,却与什么深宅大院窝里斗浑无半点关联。
而且一想到自己这个男娃身份,墨飞羽就非常地想不顾形象地泪流满面。她是去年过生日时知道自己扮做男娃的理由的。
墨光远吐露真相的时机不可谓不烂,小孩儿虽说不做什么寿,但以墨家这等权势熏天,有的是人找上门来送这送那,墨飞羽正爱不释手地抱着大炎东西南北特色皆具的一堆礼物笑而露齿,她爹就搓着爪子朝罗汉Chuang边一坐,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她的出生一口气说了全,比刚被坊市里的偷儿贼光顾过的钱褡裢还干净。
墨光远说话是出了名的好听,基本上遇到过年过节圣人带着朝臣祈拜天地这等事,礼部就翘着腿儿等便可,不必自己人下笔,自有墨次相顶在第一线,保准话儿好听还叫人听了感慨得双眼泛起层层泪光,只觉得天下再没有比当今圣人更忧国忧民恨不得替百姓受苦受难的人了。
不过,前提是他这等圆滑功夫不拿来跟你说事儿的情况下,否则就是叫人挨了巴掌还喊不出疼的境况,整个儿地欲仙欲死。墨飞羽七岁那年生日里,便这么欲仙欲死了一回,至今留下内心创伤,聪慧如她,也不能重复她爹当时文采斐然浩浩汤汤的一大段说明。
去掉其中“爹也是没办法啊!”那一部分感情牌面,再压榨压榨其中用来安抚她的水分,那段话里剩下的干货分为三点。
第一,墨飞羽你不是你爹墨光远我亲生的娃,你娘亲贾氏夕娘是大着肚子进的墨家的门。爹娘其实只是纯洁无暇的师兄妹关系。其次,既然你爹娘是师兄妹关系,自然大家都有个师父,便是飞羽孩儿你亲生的外祖父。此人有大才,当年身为帝师十分尊贵,士林学道那可是闻名天下。但是名气有时如放屁,你外祖父大概是过年忘记给菩萨烧高香,你娘刚怀上,就因为种种原因为了维护当今圣人被株了九族,你亲爹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被牵连其中跟着一起翘了辫子。圣人只来得及救下你娘,找了个替身去死,把你娘抬进墨府做了为父的娘子,这才生下了你这个福大命大的小玩意。
再次,以上这都是圣人和他那一家子搞出来的事儿,具体以后你长大慢慢就懂了,爹茶水没喝够今天就不说了。你只要明白你爹我让你从小扮男人,其实是为了让你往后也能经常在圣人面前走动,毕竟小娘子长不多大一点儿就要避嫌了,小郎君多好呀!常常能跟圣人聊聊天,长大点儿还能给端个印玺什么的。要是遇到圣人什么时候对咱们墨家不满意啦!你就去露一小脸儿,让他看看,那还能好意思跟咱家过不去吗?
好吧!墨飞羽从她爹那堆积如山的好听词儿里总结出以上内容之后,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墨光远奇货可居了。生日狂收半屋子礼的喜悦顿时变成比海深的郁卒,墨飞羽缩在榻上七八天没下地,被角都咬烂了,只觉得爹也不是爹,娘也不是娘,还有一窝兄姐弟妹都是不知哪个坊市里捡来的野犊子,随后又意识到自己才是被捡回来的那一个,于是在Chuang上ChanMian得都馊了,成天抬着头对着陷在虚无中的Chuang顶呵呵笑着发呆。
当然,她没有一直这么郁卒下去。毕竟有一些事儿不断在滋养她受伤的小心灵,比如一如既往无限量供应的夹了碎金箔的百花香饼,哪怕她散发着异味仍然执着地朝她身上爬的小肥猪一般粉嫩圆润的六弟,以及那个总是吃斋念佛懒得理她,却在这时来给她擦脸擦手的娘亲。
“娘,我爹不是亲的你知道吗?”墨飞羽呲牙咧嘴地揪着那个脑袋扎在自己腰上猛蹭的六弟的衣领,一边用力拽开一边悲愤地质问贾夕娘。
贾夕娘花容月貌的脸上闪过一抹轻蔑,伸手点在女儿发黑的眉心,一指戳得脏小孩在褥子上滚了一圈。
“你是我生的,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墨飞羽悲愤到不能言语。
“滚……滚滚……哥,嘻嘻嘻……”两岁的墨家六郎跟着墨飞羽在榻上滚,身小且圆,脑袋插在被褥里双腿直立拿大顶。
“把六郎拔出来。”贾夕娘叹口气,“好羽儿,拔出来娘跟你好好说。”
墨家六郎墨飞昂当了一回萝卜,旋即又红着小脸巴上墨飞羽,两个藕节似的小手紧拽着腰带不松手,用心地在那根金错银的蝙蝠带钩上涂抹上湿哒哒的口水。
“六郎,四郎脏,来娘抱。”墨飞羽正眼巴巴等亲娘安抚,就听见这句嫌弃,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六郎被拉拉扯扯地圈到了贾夕娘怀里,贾夕娘才正儿八经地跟墨飞羽说了一遍当年事。
应该怎么形容才好呢?贾夕娘虽然抱着个肉团子,形容不大有大户娘子平日里的端正,但说出来的话跟《史记》之类的书上一般儿地正经。这么一对比起来,墨光远那就是坊里光膀子的汉子饭桌上的闲扯八卦,掐头去尾根本没个条理可言。
“你爹他是个好人,只是跟你说这事,到底是让你知道自己与他原来不是血亲,怕你将来不愿意再当墨家人,他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讲完当年事,贾夕娘这样说道。墨飞羽想着爹那天在罗汉**旁坐着臊眉耷眼的模样,和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同时让人如沐春风果然相去甚远。
“你爹和我师兄妹一场情谊,养你七年,要他亲口说你不是墨家子,他心里也难受。生恩如何比养恩?打小养头猪年关还舍不得杀呢!”贾夕娘哼笑。
这说话的风格,真真不愧是亲亲的师兄妹!墨飞羽头晕目眩,默默地把咬烂了的被角又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