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是真的大早。
墨飞羽是被墨光远那面差遣的人撵起来的,迷迷糊糊里看天色还是漆漆的黑,就听画彩在门口拦人:“四郎昨日歇得晚,怎么这样早就来叫?”
“是主人的意思,早间有事,昨日里也同四郎说过……”
“既是阿郎的意思,我等这便去叫四郎起身。”
墨飞羽在房里听得眼都又要合上,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揭开被子挖了出来。
等到坐上车墨飞羽都没真正醒过来,被人抱了搁在墨光远身边,跪坐了半晌才迷蒙着双眼去看父亲。
墨光远挑着窗幕看外面,两根眉微微朝中间攒着。墨飞羽看了一阵,忽然地惊醒过来。她觉得墨光远似就在这当口上已做下了什么决定,但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毫无来由,小人儿不由心中踯躅,待要相问,牛车却已缓缓停了下来。
有亲随过来打起了帘,墨光远朝外探身,却被拉住袖口拽得身形一滞。“阿爹,究竟何事?”墨飞羽仰着面,小脸在影影绰绰的蓝色晨光里挤出些带谄色的笑来。
父亲、阿爷、阿爹,时下称呼亲父的花样多的是,墨飞羽叫父亲是正经时候,叫阿爷通常是十分欢乐,喊声阿爹,却是有求于他要撒起娇来了。
墨光远看看墨飞羽巴掌大的小圆脸,八岁的男装女娃无棱角的面目处处娇憨,睡得有些肿的眼目绒桃一般可爱,软得让人心都化了。他有些儿不想让她瞧接下来的事,却又狠下了心。
这女儿到底会长大,也躲不过从出生就与生俱来的命运,况且就算他墨光远愿意让她晚些晓事,也改变不了金銮殿上那人心中的某些执念。
这世上大多的人从生到死都是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便从掏鸟窝摸小雀子祸害花草长到了说亲娶妻嫁做人妇的年岁,又生儿育女起来,转瞬便须发皆白,有了膝下承欢的子子孙孙,最后百年归去,这一世竟也是糊涂欢快的。
然而有的人不同,他们生下来就带着某种目的,这目的镌刻在血骨姓氏里,哪怕自己不想要,却也得被逼着做这样那样的选择,成为这样那样的人物。
师妹贾夕娘生下这女娃娃之后就遁入了佛堂,犹记得她说,这孩子的出身决定了自有一番经历等着她,作为母亲平生所求无非女儿能过得平安喜乐。然而身世所限,平安怕是难得,那就单求一番喜乐吧!
一年前女儿同他说到不如做个傻子算了,他嘴上责她胡闹,心里却又何尝不觉得傻了是一条好路?墨家自大炎立国以后就有的恩宠不倦,贾家为圣人舍生忘死争得的一壁江山,两相缀连便集中在了一个小小娘子身上,她要寻常富贵地活着,可这随她出生而来的富贵只怕不会许她如愿。
他养大了她,从粉粉嫩嫩一团软肉,养到如今遍地乱跑冰雪可爱,就从当初让师妹避祸产子帮扶着让圣人欠他一份人情的单纯,变做了视同亲生的怜惜。
“不必问,只要看。”墨光远说着,短短的六个字里藏着一些歉疚。墨飞羽乖乖地点头,爬过去依在墨光远身边,拿手用力搓搓脸,提了十二分的精神去望着外面。
天色又亮了一些,从暗淡的蓝变成冷白的蓝,视线里的一切也从模糊变得清晰,停车的地方是宁安京中一条街道的出口,前面与另一条更宽的街道相接,口处立着木牌,影影绰绰写着街道的名儿。有人从车旁过去,手中咣当地敲着锣,口里喊着报更的话儿。
吱地一声,似有一扇沉重的门被打开了,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墨飞羽没有探头去看,只是侧着耳朵听着。他们现下所在街道因为车帘只是打起一角,墨飞羽看不到街道全貌,却看得见转角的锥状土墩和上面栽种的垂杨柳,便知道这处并不是坊内街,而是宁安京的大道。
毕竟是都城,规矩法度一直是十分严厉。宁安京以大道为线,内里划作若干方形坊市,等闲人家不得朝坊外大街开门,便是侯爵亲王也没得例外。只有办事衙门之类地方才有这样的资格,又或还有一种,便是皇城宫门。
皇城极大,门也极多,除了正经的供圣驾出入的几座大门,还有便利皇城中人外出办事的各种小门。虽说是小门,却只相对而言也十分巍峨厚重,更有专人看管。
墨飞羽朝街上张望着,有一队人马正好从车外经过。从墨飞羽的角度看不全整个人,却能望到厚重皮靴和闪闪发光的精铁腰带与鱼鳞甲胄,便知道这些人是护卫宫城的羽林人士。此处果然是在皇城附近,普通坊内巡使和正街街使具没有这样甲胄森然的道理。
墨飞羽瞅瞅墨光远,烟色的眉毛学着养父揪一揪。心道这天不大亮的,他们父女两个蹲在皇城外是要看什么呢?
墨飞羽正这般想,就听得外面有了些细微嘈杂的人声,有人喘着气道:“齐大,快些快些,让你起早你偏贪睡,这些死人不早些儿推了出城去扔了,撞上哪位早出宫的贵人可不糟糕?”
“张三儿,你到说得好听,不快些来帮我抬抬?死沉死沉可听过?死人就是沉,这会子哪个福气大的贵人从咱这门出来?明里说了是叫安福门,却尽跟这掖庭局里抬出死鬼,贵人宁愿跟前面大理寺顺义门出去,便是牢头狱霸也比咱这嘤嘤凄凄的热闹些儿不是?”
墨飞羽眼皮一阵儿叭叭直跳,上上下下地把墨光远又看一遭,墨次相这是怎么个喜好,带着自家八岁姑娘看尸首练胆儿不成?墨光远却仿佛没瞧见女儿撑大了眼瞪他,朝那驾车的亲随晃晃手指,车身一晃,显是有人下了车,接着墨飞羽便听见有人同那齐大张三打了招呼。
不多一会儿,驾车的便转了回来,墨光远道声:“来了。”随后便朝车内让让,一手将墨飞羽推到帘子口上。只见一架牛车吱吱呀呀地行了过来,上面叠着几个粗草席卷子,然而从卷子里伸出青青灰灰的人手人脚来,显然上面搁着的都是宫里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