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城外百里的避雷林算是一块大有名气的福地,在越国各大灵气充裕的灵山地脉皆被修仙门派霸占的今天,能余下这么一块安宁静谧的无主灵地,实属不易。
避雷林之所以大有名气主要是它具有避雷效果,不管是平常的天雷还是渡九小劫的雷云都能避开十之七八,但这避雷林却是一片灰黄枯败,毒障浓重的沼泽之地,不要说居住就是平常驻足也是不可能,因此,这是让越国众修士望而兴叹之地,有心无力之所。
当然,也不缺乏一些怀抱侥幸心里的散人修士或者是自视极高的毒魔修士想要占占避雷林的便宜,找出毒障的根源和避雷的因由,可惜全都有去无回,数百年来,这块无主之地在声名大显之后依旧无人觊觎。
不料这一日却又有不怕死的客人突然到访,却原来是一只通体黝黑,紫眸重瞳的狐妖,怀带着斟酌和犹疑,缓缓踏进灰黄色的避雷林中。
若是还有别的路走,它也不会到这里来冒险,眼看着雷劫就到了,按说应该找一处穷山恶水,以便抗挡要命的雷劫,这避雷林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可后面紧追不舍的黄蟒精却让它没的选择。
妖精的雷劫并不是九死一生,所以根本没必进这个九死无生的避雷林,但是这只狐妖却是没有办法,因为她不进这避雷林也难逃后面的黄蟒精的追杀,与其被剥皮抽筋神魂俱灭,倒不如在避雷林中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等死。
身后一阵腥风传来,打断了狐妖的怅惘,恨恨的回头望了一眼,把那丑陋的黄蟒精刻在心底,并暗自发誓,此番若是天幸得生,定要有一日将它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狠。
那黄蟒精倒也晓得避雷林的险恶,眼见狐妖逃了进去便不再追击,晃动着水桶般粗壮的身躯在林外游荡了片刻,方才退去。
狐妖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林中,便只觉寒气逼人,阴森恐惧之极,避雷林中安静得让人心中发慌,似乎除了狐妖之外,再无一个能走能动的活物儿。
脊背处,一丝寒意生起,隐在指尖的利爪瞬间撑出,两只耳朵高高竖起,十二分小心的警惕着。
没办法不小心,毕竟谁都有求生之心,何况这狐妖天赋卓著,三百多年就修出了六条尾巴,要不是在遇上黄蟒精之前跟以前的宿敌白虎精狠狠的斗了一场,她也不会惧怕一条只五百年修为同样没化形的大蛇,可以自豪的说,她在同样没化形的妖精里面实力绝对能排到前三。
但在避雷林这儿却也是不够看的,最近有证据的记录,是一只熬过了雷劫,皮糙肉厚胆大包天的蜈蚣精,那家伙自侍是个用毒的高手不怕毒障,想着占下这一块无主灵地,闭关冲击下一个境界,可惜如今都三百年过去了,还是沓无音信,就连它创下来的千足门都被正道盟连根拨除了也没见出来露一面。
所以即便这只狐妖再自负,却也知晓自己跟这只蜈蚣精前辈还是差距甚远的,不是自己所能比较的,所以对这避雷林自然也就愈加的小心,毕竟多活一日是一日,说不定有转机呢?
阳光到不了避雷林中,重重障气遮天蔽日,一片漆黑之中狐妖轻轻缓缓的穿过稀疏的枯叶,在地面上留下一只只小小的梅花印痕,这会儿本是狐妖每日里必不可少的打坐时间,今儿个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为活下去而努力。
这个时候进了避雷林中,狐妖却对无情的天道雷劫生出几分少有的怀念来,可这避雷林本是出了名的避雷之地,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凶险诡异之地。
谨慎着缓步挪向避雷林深处,猜想林子的神秘根源是否就在那里。当然了,也不忘顺便诅咒一下那条逼迫自己逃进死地的黄蟒精,并理所当然的无视了之前意图将巨蟒碎尸万段的报复念头。
避雷林的面积很大,狐妖才将将探到中间位置,头顶上已经出现了劫云凝聚的迹象。
没奈何,只能就近找了一棵竹子,老老实实的蹲伏着,毕竟还有十分之二三的雷劫会落到自己身上,就她现在这状态要是全落在身上,铁定十死无生,这时候她倒有些庆幸这处林子能避雷劫的特效了。
苏璨醒了过来,他能看到自己身处在一方小天地里,空空荡荡,但又不确定他是否活着,因为他动不了。
苏璨想要大骂,他能在心里骂,但却说不出哪怕是一个简单的音符,因为他没有嘴巴。
然后苏璨看到了自己,是的,他能看到自己,虽然看不到全貌,但窥一斑而见全豹这种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他自己就是一个小光球,静静的不能动弹的小光球,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这样,他怔住了。
苏璨不知道自己这样算活着还是死了。
苏璨记得自己大学毕业就待业在家,呆在平凡的家庭里,过着平凡的生活,拿着平凡的学历四处求职,一切都是如此平凡,于是苏璨想要改变,他结婚了。
婚后苏璨觉得不平凡了,因为他被烦恼包围着,烦恼老婆与母亲的不合,烦恼老婆的不孕,烦恼攀比的同学聚会,烦恼物价上涨工资一成不变,烦恼柴米油盐,烦恼频繁往返各大医院,过不完的烦恼,数不尽的烦恼接踵而来。
然后苏璨记起来他已经死了,迫于生计他跟着堂兄弟远走他乡一起搞房屋装修,那天天气不好,阴雨绵绵,偏偏业主催的急,他们只好加班加点赶工期,夜里的光线不太好,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一下脚,然后就从七楼的阳台上掉了下去。
“七楼掉下去肯定是死了。”苏璨想着。
变成一个这样动也不能动的光球,苏璨没有一点重生的喜悦,相反,他觉得与其这样不知所谓,还不如死了,说不定真的有轮回,那样说不定他来世还会投胎做人,甚至会因为这一世的仓促死去被阎王补偿,投生到富贵人家。
当然,这些都只是苏璨无聊的臆想,毕竟有这份意识存在,起码能够说明他存在,就算投胎,他也不再是他了,这么一想他终是高兴了一下。
苏璨又开始想自己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好像也不要吃喝拉撒,不要上班赚钱,不要传宗接代,就是这样简单看着周围,听着寂静的虚无。
没有比这样更简单更纯粹的活着了吧?
想到这里,他更加觉得变成了一个光球似乎也不算坏事,只可惜无嘴不能言,无手脚不能动,无耳却能听,无眼也能看,苏璨想,也许他还会长出五官和手脚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唯一能让苏璨感觉到时间的变化就是自己似乎在慢慢变大,也就是光球在慢慢变大,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心里还是欣喜的,有变化就代表着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光球大到一定程度就真的如他所想了呢?
终于苏璨真的能动了,但却没有长出手脚,只是他的意念能够让光球轻微的颤动,这样的变化足以让他欣喜。
苏璨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他早已经无事可做,能看见的地方就此一隅之地,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没有声音,除了想,除了回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在这些时日里已经将自己之前活着的三十三年想了成千上万遍,哪怕就是一些不曾有记忆的部分也自动用臆想填满了,并且假设了无数种依旧还活着的假设,他甚至没有计算过自己变成光球的时日,直到后来终于想的腻味了,没意思,他才想起要记一下时间,他不停的数数,从一开始,数到了一亿,再一亿,不停的数下去,也因此他发现自己现在的记忆特别好,每个数字都已经能够随口而出了,并且能飞快兑换成年月。
就这样约莫过了一百年,苏璨依旧是个光球,但不是小光球,而是个大光球,并且能随着意念而动了,他现在做的最多的不是算天数,而是动,滚动,抖动,跳动,瞬间移动,特别是瞬间移动,苏璨最喜欢,这可是前世说的超能力又或者是修仙者的法术啊!因为这个发现,他现在特别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自己能不能从这一方天地出去。
又十年,光球苏璨没再变大,只不过活动的范围从一米方圆变成了五米方圆。
光阴如梭,岁月如水,五百年后,光球苏璨终于迎来了他的蜕变期,他可以任意的变幻形态,虎蛇猫狗牛马羊,鸡鸭猴鼠兔猪豹,龙凤麒麟,白虎玄龟,金银水木,花画瓷器,只要他能想的到的都变了一个遍,唯一的遗憾是他依旧被困在这个方圆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到现在他依然没弄清楚这到底是哪,他究竟是什么。
这缘分二字实在奇妙,数百年来,无数能人强者探访避雷林,都没能解开其间的秘密,还落的身死道消,可悲可叹,却不想,今日这狐妖却是撞上了大运,狐妖身边的竹子,就是这避雷林的诡异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