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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决定

丹阳古镇,位于楚州西部的一个小镇。小镇不大,沿江而建,约有上千户人家,商铺却是过百。因汉水由此而过,另加沿岸山势险峻,有荆门古山横遮巍峨。登高望远,视野千里,江面上游险陡,过左右荆门古山而立换平静,宛若脱兔变处子,入目净是一片山水淼淼,自是一片祥和安宁之像。诗曰:流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上百的商家,街道却不是很长。沿街末里,有一户两间房的门脸,外墙暗黑,门板陈旧,连门头中端的匾阁也是摇摇欲坠,门外更是人踪稀少,确是一幅破落衰败之像。

屋里,几排木凳,一个方桌,陈设极其简陋。但见屋角却是整齐的摆了几堆书籍,虽是简陋,惟窗明几净,屋内光线明亮且柔和,显出此家虽简却不没。

沿方桌上下两首,分别坐着两人,上首为一个玄衣青衫的中年男者,下方却是一位布衣妇人,然该妇人虽着布衣,却神态端庄,眉眼间丝毫不见乡下妇人的局促。方桌妇人身边,却有一少年随侧而立。此少年个头不高,身型敦实,面色较为黝黑,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为儿,同叔刚刚和你所讲的,你意如何?”少年名叫周为,问话的却是他的母亲徐氏。玄衣青衫的中年人是少年周为父亲的远房二叔周同,因有事路过丹阳古镇,再加上与周家远亲相连,故前来

探望。

少年周为原与父亲母亲一直居住于此丹阳古镇,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兄,下面有一弟一妹,小妹最是年幼。家中一直在丹阳古镇上做些木工活计,因其父手艺精湛,为人和气,在当地倒也颇有些名气,镇上不管是富商大户,亦或者是村野小家,只要家里需要建房造屋或者添桌置凳的,都会找到周父。人缘好,再加上手艺精,家中虽算不是富足,倒也勉强混个吃喝不缺。

只是前一年家中出了变故。事情要从周家前年整个家族大祭说起,远在千里之遥的周家主家位于遥远的宜盛府,宜盛府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州府,周

家祖上便居住在繁华发达的宜盛府,因近百年家族族人不断的迁徙发展,开枝散叶,到了周为爷爷这一辈就在千里之外的丹阳古镇落地生根。前年年终,周家主家为了联络同根与家族血清之情,特地举办了盛大的家族大祭。丹阳古镇的这一脉如今只有周为父亲这一户,于情于理都是要参加的,虽路途遥远,好在主家为承大义,担下了大部分的往来路资。周父因考虑到家中子女较多,周为大哥周强生性鲁钝,不喜念书,从小便随父亲学习木工手艺,小弟和妹妹尚为年幼,家中便只有周为一人在本镇的私塾读书。如今周为还在私塾念书,大哥和弟妹又从未出过远门,父亲便带了周为大哥加小弟小妹一同前往,家中只留了周为和其母徐氏。

正所谓祸兮福所致,盛大的家族大祭中,周父因主家的盛情,同脉的情切,一时多喝了几杯,却不成想回住所之时一恍惚,踏空了台阶,净是摔断了一腿,虽经及时救治,奈何伤筋动骨,一直卧床养伤,已经有一年多的光景了。好在远房的二叔周

同与周父同属一脉,再加上两家一直有些往来,便一直在二叔的照顾下养伤,大哥和小弟小妹也得二叔的照拂,生活基本无忧。只是周父这一伤,确实苦了周为和其母。徐氏贤淑,奈何一直以来养家的都是周父,突然间家里少了个主心骨和顶梁柱,生计便有些为难,少年周为虽心性坚韧,无奈年岁太小,加之虽偶尔随父亲学习一点木工的手艺,总归一是没学全,二是年幼,就算乡邻有心想帮,给点活计,只是周为也接不下。眼见所有的活计都没了,这孩子倒也勤快,私塾没念了,平日里捞鱼捉虾,砍柴担水,母亲徐氏便接了些针线活,两母子勉强度日,却也颇为难过。只是日子不能长久这般过,这次二叔过来就是商量着今后一家的生计和打算。

二叔此次过来丹阳古镇,便是同周父商量后已经有了计较。周父养伤一年多了,身体虽好的差不多了,但毕竟归乡路途太过遥远,将好未好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如许的折腾,另还要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便在二叔的建议下,想着不如就在这宜盛城待下来,虽初来乍到,一则有同族的照拂,二是有一身精湛的木工手艺,想来立下脚应该不是大问题。母亲徐氏肯定是没问题的,自家丈夫受伤,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确是早想能一家团聚,哪怕日子苦一点也可。

只是对于周为来说却有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一家全部搬往宜盛城,那周家在丹阳古镇上的老房子便算废弃了,不是不能卖掉,只是确实是周为爷爷在丹阳古镇上辛苦置下来的家业,而且周为爷爷奶奶的主墓均葬于此,这一走,只怕将来连个上坟扫墓的人都没有了。于是周父便有了计较。

丹阳古镇沿江而上约莫五里左右有座宋山,宋山顶上有个香炉峰。过山顶即登上一座状如香炉的山峰,紫烟缭绕,浮云朦胧。在香炉峰的松林丛中遍布奇石,形态各异。其上的香炉峰顶有一座香炉观,观里面有一个常年住此的道长。道长俗家姓陈,因陈姓道长平时乐善好施,再加上有一身治病救人的好医术,乡野小镇左右,无论谁家有个身体不适或者病痛之类,只要求上陈道长,陈道长无不仁心施治,方圆百里之遥均尊称陈道长为陈仙长。

因山上香炉观有间厢房那年大修,所有的木工活计都是周父一力承担,而且就算那些泥瓦的活计,也都是周父找的同乡或者一起做工的好友一并完成的,且工钱分文未收。倒不是陈道长缺这些银钱,只是周父及众乡邻感激陈道长一直以来对众家乡邻的善心仁术,在周父的提议下众人一并婉拒。对陈道长而言虽只是一件小事,但对周父及众乡邻的盛情,陈道长一直记在了心里,尤其是周父。所以陈道长对周父一直都是心存感激。陈道长曾经对周父允诺,有生之年,只要周家有事,能力范围之内必会还个人情,了掉这份善缘。

因为这件事情,周父便想到了陈道长。二叔来之前周父便请二叔写了封请求的书函给陈道长,详细的讲述了自家的一些情况和打算,有心把周为托付给陈道长,一来是道观不缺吃喝,二来还可以跟陈道长学些学问或者医术,为小周为的将来提前做些打算,毕竟不能让所有的孩子都跟随自己做木工活计,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前程。期限是两年左右,当然这两年中,如果陈道长答应周为跟在身边,周为也必须帮道长担水砍柴,打扫道观。等到两年过后,便可以接周为到宜盛城团聚。到那时周父亦有心叫周为大哥周强回来继承丹阳的家业,到时周强已年满十六,也是可以当门立户的时候了。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在周为答应留在丹阳古镇的前提下。

在有了这些计较之后,周父也是反复的思量,毕竟周为也才十三岁,同是父母骨肉,绝没有偏谁的道理。所以一切还是以周为的意见为主,如果小周为决意跟随父母,那么周父也会让二叔将他和母亲徐氏一并带去,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周父的考虑却是最稳妥的了。一则老宅有人看护,不至荒废,周为可以经常回来,二是每逢清明或者忌日,总是有人会去祭扫祖墓,只是这么大的一个事情就担到了小周为的肩上。

在来周家之前,二叔已经带着周父的书函求见了陈道长,看完书函后陈道长一口应允,本身周为常去道观附近砍柴,偶尔也会到道观讨碗水喝,少年周为平时总是谦逊有礼,而且这孩子心性坚韧,好几次在山上碰到野猪之类的都不惊不慌,令暗中看见的陈道长称赞不以,已然是对周为颇为喜欢,再加上昔年对周父的允诺,故陈道长满心应允,如小周为确定要来可随时住过来,保他生活无忧。

现下正是二叔与母亲商量后正在询问少年周为的想法。周为虽是心性品行比不少同龄的孩子要坚强许多,可毕竟年少,碰上如此的大事,却也不免有些慌乱。周为眉头紧皱,小手不时地抓一下身后的衣衫,显是正在仔细的思量。见此情形,二叔和母亲倒也未再催问,一切以周为的想法为主,只是母亲徐氏的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她深知自己的这个儿子,平时尽管言语不多,可性子却是极为倔强,认定的事情,多难也会去做的。母亲徐氏的心里只是希望小周为可以和自己一起离开,只要一家团聚,哪怕生活艰辛,却也是快乐的。

大概半袋烟的功夫,周为渐渐少了局促和不安,眉头渐开,脸上有了些淡淡的坚毅之色,连同刚刚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也渐渐平静,显是有了决断。果不其然,立了片刻,周为走到了桌边,神色淡然,双目炯炯有神,一抱拳对二叔和母亲徐氏:“二叔,母亲,孩儿已经决定了,就跟随陈仙长,一来可以时常照看家里,二来也可年节时日祭扫祖墓,尚请母亲和二叔应允。”一语刚落,母亲徐氏的眼框便已泛红,显然是二叔在前,不好太过伤心失礼。

“为儿,你再想想,母亲不想你一个人在…在…”

徐氏有些哽咽,虽是之前便有预料,在听见周为亲口说出那个决定,心中万般不舍,已化作了行行泪珠。二叔周同显然更为沉着,可看见自家的小辈如此的懂事和担当,心中既是不忍又有赞叹。二叔缓缓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的,为儿,不错,不错!”。话音落下,瞧见周为母子的神色,却也不再多说。

母子之间俱是神色戚戚,虽然是做了决定,终归是小孩心性,想来不久后将是孤身一人,与父母兄妹将是天隔地远,小周为也是掉下了眼泪,母亲更是抑制不住情绪,已然轻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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