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府里的气氛感觉有一些不同寻常,让我感到有些不安。父亲从皇宫里一到府中,就把我们三姐妹都叫到了大堂。
我静静地坐在大堂偏处的绣墩上,一语不发,只是看着父亲背着双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急躁异常。今天父亲从宫里一回来,就把我们都叫到大堂来,可却又什么都不说,看来一定是有大事发生。我聪明的选择不说话,的确,我,康乐公杨忠林的三女儿宛然,虽然是正室的女儿,我却没有资格开口。
我的外祖父是一个裨将,在我祖父手下当兵,因为我外祖父为人恭谨,很得我祖父欢心,我的外祖母是祖父府里的婢女。那时外祖父母家境贫寒,所以住在府里的下房(奴仆的住所)。父亲与母亲那时年龄相差不多,因此二人便是自幼相识。后来我祖父为我父亲娶了我母亲做填房。或许那时候的父亲未经官场,感情还没有太多杂质。只有母亲这一房,且视为结发之妻。外祖父过世后,将母亲立为正房。因为母亲子嗣单薄,嫁给父亲一年多未生育。就在父亲入朝为官的第二年迎娶了庆安候刘温的次女刘氏为侧室。刘氏本是庆安候的庶出,因拉拢与我父亲的权衡关系才将刘氏下嫁给父亲做侧房。那时庆安候在朝中还是有一定的势力,我父亲娶了刘氏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刘氏嫁入府里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儿,第二年她同母亲怀孕相差不久,又生了一个女儿。母亲也有了我。后来她又添一子,如今刚满月。父亲官场上也时常仰仗刘氏母家,对刘氏的很多作为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母亲性格唯唯诺诺,虽然是正室可在家中的地位却远远不如刘氏。我的地位自然没办法与两个姐姐和那个掌上明珠的弟弟相比。
大姐宛婷和二姐宛如坐在东侧的绣墩上,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我突然听见刘氏的声音:“老爷,出什么事了?”抬头就看见娘和刘氏走了进来。
刘氏三十许人,平日保养得宜,而且喜穿艳丽服装,看起
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略显丰腴的身材,一双上挑的
弯眉显出她的精明与利害。娘和她比起来,却显得萎靡了许多。
我忙站起身来,低声说道:“给母亲请安,给姨娘请安。”我本不愿这样做,可却怕看见母亲哀求的目光。两位姐姐平日就娇惯放纵,连站都没站就说:“给太太请安,给母亲请安。”
母亲连忙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了。”刘氏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在居中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而母亲则畏畏缩缩地坐在了我旁边的侧椅上。我不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入了掌心之中。
父亲皱了皱眉头,似乎对刘氏和两个姐姐的行为很不满,说道:“太后娘娘要从我们家的女孩儿之中选一个为皇上纳妃。”这句话说出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我明显能感到大姐和二姐得意的目光。
只听刘氏笑着说道:“哎呦,难怪老爷烦心呢。我们宛婷是京洛第一美人儿,而我们宛如是京洛有名的才女。这可该怎么办好呢?不如和太后娘娘说说,把婉婷和宛如都纳为妃子吧,她们姐妹在宫里也有个照应。”
就听见父亲生气地说道:“妇人之见。”刘氏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半晌,父亲才叹口气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将三个女儿都送进宫去,她老人家要亲自挑选。”
刘氏大声说道:“三个?老爷,太后娘娘只有两个是出身世家的侄女,怎么能让不识礼数奴仆的女娃进宫?”刘氏特意把“奴仆”说得很大声,同时我明显感觉得到刘氏冷冷的目光朝自己看来。
我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冷冷地说道:“爹,女儿不愿入宫。”
父亲发怒说道:“胡闹,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难道你们还想抗旨不成?”刘氏这才不再说话,我淡定地坐着,无视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书房去了。
刘氏站起身来,不阴不阳地说道:“麻雀还想飞上高枝不成,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奴仆教出的丫头,要貌没貌,要才没才,也想进宫?”大姐和二姐故意笑得很响。
我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站起身来,直视着刘氏说道:“宛然是遵太后娘娘的懿旨进宫的,恐怕这不是姨娘所能指手画脚的吧?再说,宛然母亲家世即便是奴仆,也是嫡妻。”
还没等我说完,就听见母亲着急地说道:“宛然,不准无礼,快给姨娘陪不是。”
刘氏脸色铁青的看着我,我只是不说话,母亲站起身来拉住我的衣袖说道:“宛然——”那声音竟让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我看了母亲一眼,淡淡的说道:“娘,女儿没有错。”
刘氏怒气冲冲地对母亲说道:“没家教的野丫头,一点也没有规矩,你也不好好管管。”
我直视着刘氏说道:“我没有家教,是因我是康乐公家的野丫头。”
刘氏看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母亲慌忙低声下气的说道:“妹妹,宛然年纪小,妹妹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母亲又拉着我说道:“快给姨娘跪下赔不是。”
????我不肯,母亲却似要跪下来。我拼命要拉起母亲,母亲不肯,只是惊慌失措的说道:“快给姨娘陪不是。”
????刘氏看着我,我回视着她,她恨声说道:“不和你这没教养的丫头一般见识。”说完,转身拂袖而去。大姐宛婷、二姐宛如也随着自己的母亲离开了。我望着刘氏的背影,在心中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把今天所受的耻辱讨回来。
????我随着娘回到房中,娘将我拉坐在床上,忧虑地看着我:“宛然,你别总顶撞姨娘,到时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将头枕在母亲的腿上,低声说道:“娘,你就是太软弱,所以她才总欺压你。”
????只听娘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宛然,你还小,不懂这之中的利害关系。如果娘一味的顶撞她,与她互不相让,那么只能让你爹在中间左右为难。娘忍一忍,家里就风平浪静了,你爹也不用因为这些小事烦心了。”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激动地说道:“娘,你为什么总是为爹着想,他有为你想过吗?他看着你受姨娘欺负,有为你鸣过不平吗?就是你一味的退让,才让她们如此的。”说道后来,我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娘轻轻拂了拂我的头,低声说道:“你爹私下里对我很好,他也是没有办法,你别怨你爹。”
????我激动地说道:“我杨宛然今生都不会爱一个只会私下里对我好的男人。从我记事起,我和娘就受尽姨娘的欺负,可他一次也没有为我们说过话,他不配做我爹,娘,我也受够了你忍气吞声的样子。”娘的眼圈有些红了,扭过头去拭泪。
????我知道自己伤了娘的心,忙搂住母亲说道:“娘,我杨宛然在此发誓:将来有一天一定要让太太跪在你面前,为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求你饶恕。”
????娘揽住我说道:“好孩子,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以后别顶撞姨娘了,虽然娘是正室可这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你姨娘掌管着。如果姨娘喜欢你,还能帮你找个好人家,省得你将来过苦日子。”
????我不再说什么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多说什么,只会令娘更伤心。女孩子的婚事都是要听从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的掌事之权早就以身体不好为由被刘氏夺走,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她掌管,虽然爹未将刘氏扶正,可也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她自然有权决定我的婚姻大事。但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我即使饿死在街头,也绝不会向那个女人乞怜的。
????家里这几天异常忙碌起来,刘氏忙着为自己的女儿准备入宫的衣服首饰。不时有绸缎庄和银楼的老板拿着各色绫罗绸缎,新样首饰给大姐和二姐挑选,还有裁缝等也是人来人往。
????我和娘住的小院倒是安静了很多,娘常用愧疚的神色看着我。我笑着安慰她:“娘,没什么,我本来就选不上的,要那些衣饰做什么?”娘只是揽着我,我就将头贴在娘的胸前,静静听着娘的心跳声。我明白作为母亲,她是怎样的心酸与无奈。
????今天父亲突然派人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里,我一进书房,就见父亲正坐在窗下临字帖。我轻轻地说了一句:“给父亲请安。”
????父亲抬起头来看着我,和声说道:“坐吧。”我远远的坐在了窗下的一把椅子上,父亲似乎叹了一口气,指着桌上的两个匣子对我说道:“这里是为你进宫准备的衣饰。”
????我看着父亲,一字一顿的说道:“女儿不要偷偷摸摸送来的东西。”父亲吃惊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来说道:“如果父亲没有事了,女儿先行告退了。”说完,我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去。
????只听父亲在身后唤我:“宛然……”
????我慢慢回过身来,定定的看着父亲,父亲的神色似乎很受伤。我冷冷地说道:“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妻子女儿都没有能力保护的话,那么他就不配做这个女人的夫君,也不配做父亲。”说完,我不再看父亲转身就走。
????吃过午饭,一般父亲这时都要午睡,因此家里一般都很安静。可今天却突然传来刘氏的哭骂声,府里乱作一团。娘要过去看看,我劝她不要过去,可她不听。
????半晌,娘回来了,看着我问道:“宛然,你和你爹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女儿没有说什么。”娘只是盯着我看,我神色镇定的由她看去。这是我第一次对娘撒谎,因为我知道如果娘知道我说了什么的话,一定会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肯定会去跪在刘氏面前请罪,而刘氏也一定会借机羞辱母亲。
????娘看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爹不知怎么了,刚才说姨娘不善待我们母女,姨娘和你爹大吵了起来。我去劝解了半天,姨娘才不生气。”从娘那看似平淡的口吻,想得到她刚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因此我拉住她的手叫道:“娘……”
????娘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说道:“只要你有个好人家,娘也就放心了。”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竟缓缓流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倒是风平浪静。我只是呆在自己的房中读书,娘则跪在佛前喃喃的念诵着佛经。连刘氏似乎也安静了许多,忙着安排大姐她们入宫的事。爹自上回的事情后就一直住在书房。我知道在这平静之下一定隐藏着更大的风暴,我不禁为娘暗自担心。
这么多年娘在这康乐公府的不易,我都铭记于心。可娘却永远一副淡然的样子。我不清楚爹如此待她,为什么她还要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