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想好了?一旦拜入一宫,便无法再更改了,”任英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意味地说,“炼丹师在修行界地位如何尊崇,你可当真知道?”华松梧有些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任英自知失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华松梧沉吟一下,道:“天元道藏确实浩如烟海,包罗万象,但同时它又玄奥难懂,修炼起来难有寸进。固然若是修有所成的话,可以说是修为惊人。不过,即便以你的资质,想入此道亦是千难万难,我并不看好。依我之见,肯定是推荐你入我或者任长老门下的。”
袁易低头不语。
碧落宗开宗祖师上穷真人的真传,着实诱人。修炼从天元道藏中衍生出的凝碧真经和落星大法的华松梧和任英明显已经是修为超绝之人,那修这天元道藏岂不是还要更胜于此二人?
袁易本就是好胜之人,正如那孙猴子一般贪多,听过介绍以后,对这天元道藏便充满了兴趣,总觉得凝碧真经和落星大法只能算是删减版,令人有点不太痛快。至于华老和任英所说的进境缓慢,在袁易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当然,他对所谓的进境缓慢并没有正确的理解,毕竟他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修炼过。他反而认为,这时自己使灵符自燃的绝佳资质有点惹眼,万一自己拜入摇影宫或者琼华宫以后却泯然众人,那恐怕要惹来不少嘲笑,倒不如拜入闻道宫,习此天元道藏,进境缓慢正好保持低调。如此想来,闻道宫正是袁易的不二选择。因此,袁易不打算听从任英和华老的建议,只好保持沉默,一副铁了心要去闻道宫的样子。
赵乔有些惊诧于袁易会选择他的闻道宫,不过有资质绝佳的弟子要拜入自己门下,自然是没道理拒绝的。他便在一边保持着沉默,同时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这个他未来的弟子。
令人尴尬的沉默仿佛持续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华松梧终于再次开口道:“但是,我仔细想来,也许我和任长老并不适合你。”任英闻此,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着华松梧,一副等着他解释的样子。
“资质不够好的弟子,我们不推荐他修天元道藏,因为进境太缓慢了,也许终其一生,亦不能有所成就,早早就结束了修行之路,化为黄土。但是,资质足够好的弟子,我们也不推荐他修天元道藏又是为什么呢?也是怕他进境缓慢,毕竟同样的时间,要是修习别的心法,或许可以达到更高的境界。那如此说来,天赋差不适合修,天赋好也不适合修,那到底谁来修?这岂不是在说祖师爷的天元道藏一无是处?岂不是要断了祖师爷的传承?”
华松梧一番话说完,任英喟然长叹,也不由得点点头。这确实是有几分道理,这几年拜入闻道宫门下的弟子真的有点太少了。
“袁易,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资质到底有多好。我有必要向你说个明白,你也知道,六院弟子上上下下两千人,每年能入三宫者其实不过一百上下,其中绝大多数人的灵符异象都是黄光而已。能有橘色光芒者,仅有一二人。赤色光芒者,三两年才碰到一个。而能使灵符自燃之人,我已经十几年没有碰到过了。以此而论,你的资质恐怕不下于当年的姜宇。上天给你这样的天赋,或许就是要让你拜入闻道宫,继承祖师的绝学吧。”
“也不敢说祖师绝学这话,”赵乔自是不敢接祖师传承者这样的高帽,“旁的心法传承也是历代先贤的结晶,我亦不曾有所轻慢。大家都是为碧落宗的光大罢了,在哪个宫不一定重要。”
任英和华松梧也平静下来,接受了袁易的选择。这样一来,两人倒是破有默契地用微带遗憾的眼神,注视着袁易,看得袁易竟然生出几分羞惭。
“你确定拜入我门下,不再更改了?”赵乔歪着头最后问了一遍。
“是,弟子已决心拜入闻道宫,不再更改。”袁易正色答道。
“那你回六院收拾收拾东西,三日后到云鼎峰来报道吧。”他说完,挥了挥手示意袁易可以走了。
袁易看了一下华松梧和任英,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便起身行礼道:“弟子告退。”然后转退出了登临殿。他向南走出这朱色拱门回到了大校场,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场地上还或坐或躺着一些人,安静得正如这夜色。
回到弟子舍后,袁易鞋也没脱地大字型趴在了床上,那陈旧的木板床发出了不满的几声抗议之后,便似乎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你回来了?”身后传来了赵庆和的声音。
袁易努力地扭头往门口看去,正看到赵庆和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下身穿一条短裤,顶着一头湿发走进来。
“是啊,你回来很久了?”袁易问。
“没多久,半个时辰不到吧。”赵庆和在床沿上坐下,抓起肩上的毛巾,开始擦头发,“你选了哪一宫?”
“我啊,我选了闻道宫。”袁易懒洋洋地说。
“闻道宫啊,不是说这一宫因为心法的缘故,进境缓慢吗?”赵庆和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在哪一宫都认真修炼就是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袁易并不想解释太多,幸而赵庆和也对他的选择一副不加干涉的样子,这是最好的。他翻了个身,两手交叠枕于偷下,两眼直视弟子舍修补过多处的天花板。
“对了,你的灵符异象是什么?”赵庆和擦完头,随手把毛巾甩进了墙角一个盆里,接着说道,“我是强黄光,评了个中上。”
“中上是什么意思啊?”袁易好奇地问。
赵庆和倒是有些错愕:“接引你的师兄师姐什么的没跟你说嘛?”
“什么都没说啊,就直接带我去登临殿了,见了三位掌宫长老。”袁易说。
“什么?你去了登临殿?还见了三位长老?”赵庆和目瞪口呆,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道,“那你的灵符异象到底是啥?我想想,至少是红光吧,强红光吗?”
袁易挠挠头,说:“自燃。”他内心毫无窃喜,甚至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说的通了,这是上上啊!”赵庆和给袁易竖了一下大拇指。
“所以,这个中上,上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袁易追问道。
“就是根据灵符异象的不同,按照资质高低划分的等级。没有异象者或异象极微弱,为下等。黄光就算是中等了,按照光的强度又分上中下三品,我是强黄光,所以就是中上。橘光为上等下品,红光为上等中品,灵符自燃为上等上品,你就是传说中的上上之资啊兄弟!难怪三位掌宫长老亲自见你。”赵庆和兴奋地拍了一下袁易的肩膀。
“怎么,你没见到吗?”
“我怎么见得到?我连登临殿都没进去,接引我的师兄直接带我去了一处名字都没有的偏殿,然后给了我一本介绍三宫的册子,讲了一些有的没的。我选来选去,最后选了摇影宫,填了表便回来了。”赵庆和两手一摊道。
袁易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受到了三位长老的特别接见。的确,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每年拜入三宫门下的都有一百多人,长老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接见,或者招揽他们,只有像自己这样资质上佳之辈才可能得到长老的关注。
“好羡慕。”赵庆和大叫一声,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袁易傻呵呵笑了两声道:“摇影宫的炼丹术也是一绝,炼丹师在修行界地位尊崇,你也不差啦。”
“罢了罢了,睡觉睡觉,折腾一夜我也困了。”赵庆和把手一扬,然后翻了个身便不说话了。
袁易长舒一口气,对自己天赋很好的事实还有些不真实感。各种各样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在对未来的种种想象中沉沉睡去。
袁易和赵庆和其实没睡多久,就被从大校场回来的李浩山和陈元弄出来的声响吵醒了。他们醒来时,天色已经通明一片,陈元和李浩山正拿着盆儿毛巾什么的往水房走去。
李浩山见袁易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便伸手一指桌上的一个纸包道:“吃早饭了吗?我起来的时候你和庆和都不见了,我和胖子回来顺便吃了早饭了,随手给你们带了点包子。”
袁易晃了几下头,恢复了清醒:“还没吃呢,我和庆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你快去洗澡吧。”
“把庆和也叫起来,趁热赶紧吃。”李浩山说完就洗澡去了。
赵庆和其实也已经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懒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大脑和肉体连接上似的感觉到一股饥饿,便也起床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非常无聊的三天,没有杂役,也没有早课,四人在弟子舍里,除了去红藕斋吃饭,几乎门也不出,有时各自玩耍,有时坐在一起打牌。直到最后一天的上午,陈元和李浩山收拾出了各自的行李,足足五口箱子,平时杂乱不堪的寝室,突然变得有些整齐和空旷起来。
昨天还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一夜之间笼罩上了分离的愁云。这愁云是很不明显的,因为大家都努力地用昨天的语气说话。但分离的气氛依然还是浓的,因为大家说话间总不自觉地带上今天该有的表情。
赵庆和和袁易陪着陈元、李浩山往山下走,手里还帮他们提着东西。袁易一个人提着两只箱子,另外三人一人一个。今天是下山的日子,山路上到处都是提着箱子往山下走的弟子。往日多少有些冷清的下山路,今日看来竟然有些热闹。
六院所在的地方就叫六院山,即便是在今天这日子,非本门弟子亦是不允许上山的。所以如果有来接孩子的家属,他们也只能在山下等。
“陈元你家住哪儿来着?”李浩山突然问。
“青州天水府平阳县。”陈元道。
“你家有人来接吗?”李浩山又问。
“没有,我下山去找车马行,自己回去。”陈元道。
“找什么车马行啊,我家也在青州天水府,我家派人来接我了,我直接捎你到家得了,也绕不了多少路。”李浩山指了一下山门外,那里停了很多马车,看上去十分热闹。
陈元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吧。”
李浩山反手一掌打在他肩膀上,“跟我客气个屁。”
“是啊,一起走还有个伴,路上安全。”袁易帮腔道。
“就是啊。”赵庆和附和道。
“那好吧,你是大少爷,我也不跟你客气了。”陈元笑了笑。
“跟我李大少客气什么。哈哈哈。”李浩山故作张狂地笑了几声。
几人来到了山门外,立刻便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走到李浩山跟前,行了一礼道:“少爷,您来了。”
李浩山打量了此人两眼,才认出来似的,说:“原来是周管事,亲自来接我真是有劳了。这几位是我在碧落宗的朋友。”
周管事拱手道:“见过诸位。”然后又对李浩山说,“少爷,我们的马车在那边。”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几人便跟在他后面走到了三辆写着大大的李字的马车旁。
三个健仆从赶车的位置上下来,帮忙把行李搬到了一辆车上,然后又在赶车的位置上坐定,期间一句话也不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特别有规矩的下人。
李浩山继续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走啦,别送了,你们也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入宫报到去吧。”
小胖子陈元瘪了一下嘴,仿佛绷不住似的滚下两颗泪来。
“哭什么,别哭啦。”赵庆和拍了拍陈元的肩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心里也是难受着呢,并不能安慰他人。
袁易叹了一口气,道:“此去也有千里,路上小心。”说完给了陈元和李浩山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事,等你们两人修炼有成了,还不是来去自如,千里之遥瞬息而至,记得到时候来看我们。”李浩山不在乎地摆摆手。
“好。”赵庆和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到时候我会了御剑飞行,就过去找你,一定贼帅,让你羡慕死。”
“我会羡慕?到时候我恐怕已有一百多房美姬,不知道谁羡慕谁。”李浩山不甘示弱。看他这样子,袁易忍不住笑了两声。
说笑了一会儿,并不能使气氛就此热烈起来。离别是注定的。李浩山和陈元最后还是和周管事坐上了一辆马车,驾车的三个健仆一起动手,驱动马车向远处奔去。
陈元努力地把头从窗户伸出去,大叫道:“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们啊!”说完便努力地挥手道别。
袁易和赵庆和站在原地,同样伸长了手臂,用力地挥动着回应。
马车的速度很快,袁易和赵庆和很快消失在陈元的视野里,他才把身子缩回车里,心里非常难受。陈元想和李浩山说说话,缓解一下胸口这股闷气儿,便把头扭过去,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李浩山,这才看见李浩山双目通红,涕泪横流,已经无声地哭了有一会儿了。
周管事也不知该说什么,在他眼里小孩子和朋友分别,哭得稀里哗啦也是常事,倒显得可爱,便不多管,闭上眼睛假寐便是。
山门外的袁易看到马车消失以后,长叹一口气,拉着满脸难过的赵庆和慢慢地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