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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可求思

BGM:董贞《枕上书》

数日切磋,七位仙家不仅彼此十分熟悉,亦各自有所进境。互相品评、仙将指导,仿佛反复雕琢绝美玉器一般,不厌其烦地一招又一招琢磨,渐臻炉火纯青。

这日风和日丽,幽篁清雅,白泽与重明一如既往步入七位仙家中间,站定后,白泽朗声道:“从今日起,我与重明会各自教授一套剑法。”话音刚落,几位仙家不禁惊住,互相看看,不可置信。

白泽对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道:“今日我先教授,”顿了一顿,似要下定决心一般,“‘汉广剑法’,是我近些年自创的剑法,简单易学。”言毕,重明凝出金缕剑递给他,站得近些,一班仙家纷纷退后。

纯白衣衫渐渐胀满,白泽文雅提剑,金光一闪,长剑缓缓高举,仿如一颗参天古木矗立,忽又摇摇欲坠般变幻成横剑推出,若滚滚江水东流不歇。白泽手腕转动,挽起剑花,金光陡然大作,似盛开花朵,遗世独立。一番眼花缭乱后,重归悠然,长剑上下划动,高古拙朴,颇有山野之趣,随之又是江水般浩荡剑势。如此缓急相间,几次反复,于重复中却显绵长优雅之美。

白泽收剑而立,神色淡然,没有半丝往常戏谑笑容挂在嘴边,轻声问道:“诸位仙家,对这套剑法,有何感悟?”

贪狼上前一步,从容道:“此剑法有巍峨高山、洋洋流水之意,”破军接道:“取意于山水野趣,展浩大壮丽之美。”

逸羽想想道:“确是取意山水没错,可是壮阔之中蕴含婉转柔和,想必不单单是高山流水之意。”清晓点头道:“逸羽真人所言不错,此剑法高下相和、缓急结合,有种绵延之情贯穿其中。”

百宜支颐道:“我倒觉得,山水之意为次,绵延之情为主。”凌水小心道:“招式和缓温柔,极尽绵长,剑法中所蕴含的,恐怕是柔情无限。”

若水黯然道:“所谓汉广剑法,是一名男子对女子的无尽思念。”说完,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已经轻摇纸扇的白泽,后者正沉稳看着她,神情安宁。

“若水飞仙恐怕理解过度了罢,”清晓毫不犹豫讥讽道,“这不过是尽揽山水之意于数招剑法中,若水飞仙小小年纪,怎会懂得情感之事,真是妄自揣度。”看向白泽,“白泽仙将,是这样罢。”

白泽嘴角扬起散漫笑意,边走边道:“我只演示这一遍,余下的,各位仙家自行领悟,”便与重明一道立在一旁,默然看着。

贪狼与破军今日很是积极,白泽刚走下去,他们就站在竹林之中,两位仙家举剑便依着方才白泽的样子,慢慢将整套剑法施展开来,虽不及白泽的大气柔婉,却是一招一式丝毫不差。清晓傲然持剑,举手投足都极为自信,行云流水地将“汉广剑法”舞了下来,酣畅淋漓,毫无一点瑕疵。

“贪狼灵仙与破军灵仙记得准确,清晓灵仙记得流畅,资质水平、高下立判,你这套剑法选得还真是好,”重明低声道,白泽仍是淡定望着,道:“凡是通过试炼的仙家,没有记不住这套剑法的,只是领悟上,想必天差地别。”

逸羽与百宜双双走上场,抬手高远之意就倾泻无余,虽无清晓的流畅无碍,却是别有一番清雅淡远之感,引得白泽与重明点头。凌水见若水脸上黯淡,上场前侧头问道:“师妹是与我同舞,还是再等等?”见若水摇头不动,就独自凝出三倾剑,走上场,手起剑扬,纵然无逸羽与百宜的大气剑势,亦浓于柔婉,在山高水阔之外,柔情蜜意缓缓流出。重明见状,已是看呆看痴,凌水于招式中流露出的缠绵缱绻,如针一般,刺在重明心上,默然滴血。

最后,若水提剑站定,抱拳行礼,已是神情淡漠,却毫无往日精神。剑尖向天,颤颤横推,挽起剑花,一招一式尽显沉稳,隐隐有悲壮之气,更多的,是同凌水一样的婉转柔情,甚至更为悲戚。一套剑法舞下来,若水停在手持长剑指地的招式,脸上一颗晶泪无声滚下。

凌水见状,忙上前安慰,清晓声音传来:“我虽然并不赞同若水飞仙对这套剑法的了解,但是此种解读感人至深,不失为别开生面的领悟。”若水行礼道谢后,与凌水一同到竹林深处,继续研习。

看着几位仙家各自练起“汉广剑法”,重明感慨道:“很多事情,从来都是出于意料,本以为自己可掌控,实际早已身不由己,”看看一旁淡然的白泽,继续道,“你信誓旦旦说这套剑法他们几位仙家领悟不到精髓,不料凌水与若水都窥得天机。”

白泽苦笑,看向重明:“你总说她不曾记得凡间半点,可是从方才的剑法看,她若没有坎坷经历,哪里会领会到‘汉广剑法’中的深情。”

清风朗月,琴声悠扬,高高竹上,若水独坐,深林不知,明月相照。此时,琴音九曲辗转、回环往复,悠长绵延、空灵孤寂,忧愁悲凉、如泣如诉,仿若追忆曾经不过徒增怅惘。远处,凌水亭亭玉立,静静听着宛转琴声,若有所思。

“若水姑娘今日还好罢,”重明在凌水身后轻声问道,抄手而立,眼中柔情无限望着转身的凌水。凌水恭敬见礼,嫣然一笑道:“劳烦重明仙将挂心,若水没事,不过是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她成仙以来,顺心遂意,何来陈年旧事,”不知何时,白泽已然走到前方,轻摇纸扇淡然问道。

凌水笑意微敛道:“不是仙界,是凡间的事情,”看向白泽颀长挺拔的背影,轻轻吟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顿一顿方问道,“白泽仙将的‘汉广剑法,’莫不是出自这首凡间的诗罢。”

白泽没有回身,微微颔首问道:“你怎知这首诗?”凌水温婉道:“若水教我的,她刚刚成仙的时候,总将这首诗挂在嘴边,也常常弹起这首曲子,原以为三万年的漫长,早将凡间的一切抹去,不料今日偏偏又勾得这般伤心。”

重明叹了一口气,柔声问道:“听说凌水姑娘也曾入凡,难不成也像若水姑娘一样难以忘怀?”

凌水闻言摇头苦笑,望着竹上的若水道:“我饮了‘浮生一梦’,半分也不记得,有时,我也很是好奇,究竟在凡间发生过什么,若水与百宜都说,从凡间回来,我比以前沉静许多,还带着一种淡淡忧伤,可是我,并未发觉有何不同。”一旁的重明,毫无顾忌地深情看着凌水,眸中晶莹闪亮,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拳头,强忍着揽她入怀的冲动。

“其实,我还是挺羡慕若水的,”凌水惆怅道,“有所思、有所念,纵然斯人已逝、痛彻心扉,又未尝不是一件心口温热的事情,总好于空空落落,不识忧愁强说愁。不过,”忽然语调一转,似拨云见日般道,“如今,我大约也能体会一二了,只是这不知尽头的等待,安静却煎熬,为仙尚可有几万年十几万年聊以挥霍,若是凡间数十年,岂不是逃不过遗憾终身。”

重明自是懂得她所指为何,上前一步,望着她莹润如明月的面庞,刚要开口,却是欲说还休,只得痴痴看着,这般近得看着。凌水忽觉一时静极,侧头看向重明,便见他一副冷然模样,看不到面具下紧锁剑眉,与满脸愁思,以为不过是听琴入了神,轻声唤道:“重明仙将?”

听到凌水的声音,重明不自觉别过头去,慌乱看向远处的若水,心乱如麻、故作镇定道:“若水姑娘这般伤心欲绝,不知凡间到底如何。”

“我也不知,”凌水叹息道,“她在凡间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些,但最为伤心之处,她始终不肯提起半个字,偶尔才这般抚琴排解。”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白泽道,“白泽仙将,我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正沉醉琴声的白泽,并未发觉凌水的问话,重明无奈,走到白泽身旁,清清嗓子道:“你还没回答凌水姑娘的问题。”

回过神的白泽一脸茫然,瞬间又想起凌水所问为何,故作轻松道:“我本以为,没有仙家识得这首凡间的诗,不料来两位姑娘十分熟稔。”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凌水再度吟起,莞尔道,“原来,白泽仙将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如白泽仙将一般神通广大,应该不会有这般惆怅惘然,就同若水所说,看似多情,怕,实则无情;看似无情,怕,实则深情。”

凌水的话,如一记沉闷,击在重明与白泽的心上,一赞赏一落寞,顿时沉默无言,只余悠悠琴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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