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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青青子衿

BGM:慕寒《月华沉梦》

金秋的天总是那般蓝,如同愉悦的心情一样高远,辽阔无垠。

公主府门口,沈四海正仰望万里秋色,听得开门声音,回过头来,就是山青天真无邪的笑容,“公主可在?”山青点头,便引着他进来。

看到凡颜迎面走来,沈四海行了个礼,“凡颜姑娘,昨日游玩公主十分尽兴,想必也累极,沈某担心公主会有不适,特来看望。”

“沈师爷来的不巧,公主昨日过于疲乏,还在午睡,沈师爷先等等罢,”凡颜说着便将沈四海请到东篱堂。

沈四海轻撩衣袂坐下,将右手放在一旁的桌上,触之所及忽觉有什么物件,侧头一看,是一本薄薄书册,上书“辄思集”三字。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沈四海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的出处,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随手翻看,“原来是本诗集。”

不多时,他脸上悠然的神态就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皱起的眉头,心中暗自叹道,“本以为,她的往昔不过是锦衣玉食的无忧无虑,她所难以割舍的也不过是鲜花着锦的富贵舒适,不曾想,还有如此的求而不得。”

“灞桥柳色使依旧,西楼故人安能回?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古才女多薄情。”

“烟锁重楼雨织愁,昨雾今岚何以瘦。别来经年泊相望,萧郎从此是陌路。”

“诗书遇萧郎,可叹世情薄。”

“花开堪折命何堪,流水落花终无情。”

“仓惶岁月过,不如不识君。”

沈四海抬首望向木叶纷纷的庭院,仿佛看到,活泼可爱的少女与俊雅明朗的少年,在落英缤纷中争论诗书句读,她的故意刁难和他的沉着应对。可是,她的一厢情愿终究换不来他的半点回应,她在最美丽的时节将自己最美好的情感倾尽于他,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如今,她只能数九寒天里描绘梅花,三伏天气里静煮清茶,用沉静祭奠已经过去的时光,亲眼目睹曾经坚如磐石的期冀被一点一点瓦解,余下绝望中勉强挣扎的一丝奢侈的希望。

“沈先生来了,”公主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沈四海的心骤然一震,仍是若无其事地合上手中的诗集,放在桌上,起身恭敬行礼,“不知今日公主感觉如何?是否有所不适?”

公主慢步走来,缓缓坐下,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才说道,“劳烦先生挂念了,睡一觉神清气爽多了,既然来了,还是把把脉,先生才放心一些罢,”说着便将玉手伸出,沈四海顺从地上前切脉。

“幸有沈先生悉心调理,过了夏日,身子已不似那般虚弱,若是去年,像昨日那样游山玩水怕是撑不下来呢,”公主感激地说道,默默感受着手腕上那两点早已习惯的温暖。

“公主这两日多歇息就好,县令交代给我一些事情去办,沈某就不打扰公主了,”说完,行个礼就转身出去了。

直到沈四海的身影消失在灿烂秋色中,公主才慨然看向桌上自己的那本诗集,长长地叹口气。

走在路上,沈四海感觉心情有不知如何形容的沉重,他看到的淡定自若竟是一场倾其所有的劫后余生,既佩服她能支撑下来,又不禁好奇那个曾离幸福如此近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样。

刚刚走到县衙门口,衙役就一手拉住沈四海,一手指向旁边的男子,兴奋说道,“沈师爷,你可总算回来了,这位杨公子打听什么盛阳公主府,你知道的罢。”贵为当朝唯一的公主,被父皇遗弃的她也被众人遗忘,连汤沐邑里都没有人知道高贵的公主府在何处。

沈四海循着衙役的手看去,淡青衣衫的男子点头示意,苍茫暮色仍掩不住他身上的潇洒风雅,和贵族气质。

不知为何,沈四海感觉,面前的男子就是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男子礼貌说道,“在下杨敬轩,是公主的姨表亲,特来探望公主,烦请沈师爷带路。”

沈四海一听,心下了然来者的身份,必是那两年前辞官归乡的中书令杨逢霖的公子,却不无遗憾地说道,“我自是知道公主府,不过,真是不巧,公主府有些远,”又装模作样地扫视苍穹,“此刻天色已晚,赶到公主府怕也夜深,叨扰公主,不如明日一早,我给公子带路罢。”沈四海颇为认真严肃的表情很是令人信服,竟无半点说谎的躲闪与虚心,倒似有点幸灾乐祸的狡黠。

杨敬轩微微倾身,“多谢沈师爷,明日辰时,就在此地。”沈四海行礼相送。

当杨敬轩与他的书童被暮色吞没时,沈四海才转身进了县衙。

正逢朔日,月黑无光,街道的灯火阑珊将黑暗驱赶到屋檐之上,而飞檐走壁的模糊身影也不曾为人注意,直到那身影停在公主府前,他才整整蓝色粗布衣衫,叩响大门。

“山青,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公主,记住了?”沈四海庄重的神情和深沉的语调,让山青不由得重重点头,关上门就直奔所乐楼。

公主接过书信,信封上并无一字,展开信纸,遒劲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明日巳时,杨敬轩来访。”这九个字如同千钧巨雷落下,公主不禁一愣,手中的信笺无声滑下。

一旁的凡颜见公主脸色突变,忙拾起掉落的信笺,一看之下怒意骤生,“公主在这里受苦两年,杨公子才想起来看,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看望表妹。”

公主勉强稳住情绪,仍是眼角似有泪雾,“不管他为何而来,他终究还是来了,这就够了。”说完便回了卧房,紧闭门扉。

满天繁星,她清醒无眠,直到黎明时分,才枕着清泪昏昏睡去。

清晨的阳光总是如此明媚,更兼秋日爽朗,将此作为重逢的一日,再好不过。

浅浅睡了一些,公主还是早早起来,与凡颜仔细地着新衣、理云鬓、上妆容,一丝碎发、一点瑕疵都没有,仿佛怎样都不为过,一扫两年间的阴沉黯淡,精致如两年前的无邪少女。

“公主今日真是漂亮极了,若能每日这般用心,看着都舒坦呢,”凡颜由衷地赞叹道。

公主眼神复杂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感慨道,“不知这些不曾相见的日子,是不是将我改变了,凡颜,我还是当初的样子吗?”

凡颜不假思索地答道,“公主自然是当初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呢。”

“是吗,”公主的神情不易察觉地暗了暗,“但愿我还是他眼中的样子。”

“公主,沈师爷来了,还带着一位公子和书童,已经请到东篱堂了,”刘婶不明所以地说道,静静等待吩咐。

“公主,走吧,”凡颜说着就要扶起公主,却被她右手一把抓住,“公主,这是何意?杨公子就在外面等着呢。”

公主依旧无动于衷般地坐着,盯着镜中自己愈加紧张的表情,右手微微颤抖,许久才开口说道,“凡颜,怎么办,我不想见他,我不敢见他。”

凡颜愣了一愣,随即十分焦急,“公主你说什么呢,等这天等了整整两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怎能不去?若是这次见不到,不知道杨公子还会不会来啊?”

“我晓得,可是,可是我害怕,”公主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害怕见他,我怕让他失望,我怕他觉得我变得不好,我怕他发现我已不是当年的样子,我怕……”

“公主!”凡颜也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既期待这场重逢,又害怕物是人非,只得轻轻拢拢公主的长发,定定神,说道,“不会的,公主还是那般漂亮可爱,不会变的。”

“真的?”公主抬首望向凡颜,只见她重重点头,又低头沉思。

东篱堂上,两位公子默然品茶,书童垂手立于一旁,杨敬轩细细打量堂中陈设,沈四海则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堂后的所乐楼,眉头不禁渐渐皱起。

不知过了多久,凡颜才缓缓走来,“今日公主身子不适,烦请杨公子改日再来罢,”眼中却分明有着不满。

杨敬轩并未过多犹豫,起身行礼,“敬轩此番欲往夏庄求教于夏山石夏老先生,故特来拜见公主,既然公主不宜见客,敬轩改日再来拜见。”

“凡颜姑娘,公主身子不适,我想看看,毕竟一直是我照料。不过,从县衙到这里路途较远又不好走,还请刘叔将杨公子送回县衙,”沈四海说道。

凡颜看看杨敬轩,又看看沈四海,眼中怒意更盛,“沈师爷自是熟悉公主情况,快请看看去罢,杨公子这边有我呢。”说着,将杨敬轩和他的书童请出东篱堂,一边走一边说道,“杨公子天赋异禀,此番更为求教而来,想必科举路上一帆风顺罢?”

“多谢凡颜姑娘关心,就等明春的殿试。”

沈四海目送他们离开,转身走向堂后,才出东篱堂,就见公主衣衫单薄,纤弱身姿在风中瑟瑟发抖,已是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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