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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五四、焚仓

全身精赤的吕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带着哭腔大喊“饶命”。亚羌脸色苍白,神情麻木地看着吕会。子画腰杆挺直,跽坐在亚羌的下首,手抚摸着青锋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仰慕的教习大人,披着被烧焦的头发,哭得满脸鼻涕的丑态,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心里却同时盘算着这次灵石仓被焚,会给侯虎的伐邛大军带来怎样的损失。

灵石仓被焚,亚羌将驻地临时安扎在汾河边。守师的人员损失不大,但没了粮仓,守师的存在意义都存疑了。亚羌看了一眼王子,见王子面部无表情地看着吕会,心下稍安。

昨日发生的一切,对亚羌来说,好像是一场噩梦,来得突然,也醒得突然。唯一和梦境不同的,便是那几座他发誓用生命守护的粮仓,现在真真切切已是焦黑一片。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啊,哪怕梦境中,那场火来得更猛烈——若是醒时,那几座粮仓还好好地在那立着,他宁愿这场噩梦更加可怕。只是一切都是空想,除了一座粮仓因为隔得稍远没有被点着外,他发誓会以生命来确保无虞的五座粮仓,有四座被焚烧一空,余烬中还有残存的黍与稷的糊香。这焦糊的糊香不时飘进亚羌的鼻子,扰乱他的思绪,让他愈加烦恼起来。

他这一生所遇到的穷困挫折,都没有今天的——不,是昨天——来得更突然,更让他不知所措。他所信仰的火神,“绝不宽恕”的蒙鬲,用一场燎天大火,焚毁了灵石仓,毁掉了他一生奋斗的激情,也毁掉了他的一切。

六年前,跪在商王的面前领取兵符时,他的誓词还言犹在耳:“谨以火神之名起誓,我羌丙将与灵石仓共存亡!”

而今,灵石仓已毁,而他羌丙却毫发无伤地坐在由军士临时搭建的大帐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停地磕头。恍惚间,他居然不知道那跪着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停地磕头求饶。

当年,他的母亲带着他的几个哥哥姐姐,辞别王母,寻水草肥美之地,一路向东而来。那时,他还没有出生,母亲带着哥哥姐姐们,倚着武力,收伏了几个部落,在大河边扎下根来。

他出生那年,母亲已经老得满脸皱纹了,但他还是得叫她母亲,虽然生下他的,是个他从没见过的部落女子。他的一个哥哥——他曾一度猜测,这个“哥哥”,便是他的父亲——告诉他,生下他的那个人,是个面貌姣好,身材瘦小的女子,有一头柔顺的长发,小巧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哥哥”告诉他,他继承了那个女子的嘴型,不是他的哥哥姐姐们的大嘴,但蓝眼睛、高鼻梁和卷发,则是来自和生他的那个女子****的人——他现在还是固执地认为,那个人,就是多次试图和他亲近,却最终死于他的刀下的“哥哥”。

他还记得,当他对倒在地上的“哥哥”挥起手中刀时,他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看着哥哥的眼睛一刀劈下,但哥哥看到他挥起的刀,却安然地闭上了眼,不再反抗挣扎。他犹豫了一下,咬牙对准哥哥的脖子挥刀。他只能挥刀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部落的王者,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这一刀更快更准,让哥哥少些痛苦。他甚至逼着自己直视哥哥濒死时的抽搐,然后在那具尸体停止抽搐时,举刀狂吼,并看着他的部族随他一起狂吼。

那一战,他杀光了他所有的哥哥,杀光了所有不服他的人,成为博隐部的元节。那是他人生最灰暗——他无数次在挥刀的一瞬间惊醒,却再也无法在梦里看到他的“哥哥”鲜血喷溅、肉体痉挛的那个场景。

那也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光——博隐元节在那段时间里,是他视线所能及的地域中最强大的部落,直到他的部落的土地上发现了岩盐。

“你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你还会得到宽宥吗?”王子的带着倦意的话,把他飘远的思绪带回了大帐之中。

他咬牙看着吕会,看着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家伙,骂了一句粗话,冲上去,对着吕会的头一脚踢去,吕会慌乱中闪了一下,正踢中肩膀,吕会“啊”的一声倒地。他仍不解气,对着****的教习大人拳打脚踢。子画只当没看到,懒得劝阻。打得累了,亚羌手撑在膝盖上,见亚羌没继续,吕会停止了嚎叫,只一声接一声的呻唤,亚羌听得心烦,又抬腿照吕会的肚子狠狠地踢去。

亚羌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对子画说:“你看怎么处置吧。”

言辞间,显得疲惫不堪,连基本的称呼和礼节也给省了。

“他是侯虎大人派来的,如何处置,还是交给侯虎大人吧。”子画也恨不得手诛此獠,只是他此行,原是受吕会节制,倒是不便擅自就杀了上官。

吕会听了王子如此说,知道自己一时间不会便死,对着子画猛是磕头,口中道:“谢王子!谢王子!”

亚羌听到吕会叫唤不停,心中厌恶更盛,掌背朝外挥了几下,示意左右将吕会押出去:“押下去,好好看着。”

教习大人不懂亚羌心中正烦,又对着他磕头,不停说:“谢大人!谢亚羌大人!”

这几句“谢大人”果然见效,亚羌看着不顾浑身酸痛还在不住磕头的吕会,对左右补了一句:“先拖出去阉了,押在囚车示众!”

吕会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口中的“谢谢”瞬间变成“饶命”,朝着子画的方向扑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子画示意军士们将吕会拉了下去,不多时,大帐外传来一声惨嚎,正是教习大人的声音。

子画见亚羌心情不豫,自己也心中郁郁,告辞出来。帐外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不远处林火已灭,仍有几缕淡淡的烟雾在雨中飘着。

子画仰头,看着雨丝从天上飞快降落,任雨水打在身上,落得满头满脸。走在雨中,他想,若是这场雨落得更早一些,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呢?

昨日子画带着手下翻山而过,看到山这边也不过是林火,而灵石仓却安然无恙时,心中大定。但仍是不敢放慢脚步,一路急匆匆往灵石仓赶去。

进了城堡,子画先去拜会吕会大人,推门进去,见吕会****着身子,正压在一个丰腴女子的身上耸动。

吕会见有人来,立马起身披衣,醉醺醺地正要解释,倒是被吕会押在身下的女子大方,笑嘻嘻地站了起来,看着王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女子隆准碧眼,正是亚羌的妻子利莎。

这异族女子的大方,反倒让子画尴尬不已,言语不通,子画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

吕会见子画转身就走,心下着忙,要追出去,奈何下身未着寸缕,只好呆呆立着。等想起子画可能会去亚羌大人处时,心下愈发慌乱起来,酒也醒了小半,也不管这异族女子听不听得懂,埋怨了几句,推着女子出门,利莎浑没把此事当做一回事,媚眼如丝的看着吕会,在他的下身掏摸了一把,这才出门。

吕会穿了衣裳,往亚羌的府上追去,却哪里还追得上,只好悻悻然躲在屋里,深深懊恼起来。

子画到了亚羌府上,正好亚羌派了一队人,去救不远处的林火。子画把外面林火可能是邛方来人有意为之的想法对亚羌说了,亚羌沉思一会,觉得有理,便与子画一同商议,安排着收拢人手,重点防着邛方来人潜入灵石仓。正商议间,几名军士们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守师的军服,眼神阴狠坚毅,被军士反绑着手仍是桀骜地看着亚羌,嘴角不住地轻微扯动,让本就瘦削的脸显出一股子狠劲。

“刚刚在粮仓下看到这人拿着皮囊,往粮仓上倾倒,我们上前盘问,他拔腿就跑,被那边堵住,这才被我们擒了。”军士报告道,拿了一个皮囊递了上来。

亚羌接过皮囊,见里面已经空了,使劲倒了几下,滴出几滴黑色的粘稠液体,亚羌茫然不识,把皮囊递给子画。子画鼻子闻了一下,觉得有说不出的难闻,又滴了两滴在手上,用食指和拇指揉捏,淡黑色的液体,中又间杂了一点点墨绿,粘在手上,黏糊糊的滑腻。子画对亚羌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是什么。被反绑着的男子看着他们,也不说话,只一味地冷笑。

“火油!”在后面一个军士忽然大声说。两人连忙细问,亚羌和子画听了军士说起火油着火即燃,心陡然一紧。

子画上前揪住那人军服,大声喝问:“你还有同伙呢!?”那人仍不说话,斜着眼冷笑。

亚羌却不管那人如何回答,立即下令,分派人员,立即对各处一一搜索排查。

过不多久,便有人慌慌张张跑进亚羌房中,来不及报告,便一跤跌在地上,不待爬起,对亚羌和子画说:“大……大人,吕会大人他、他举着火把,爬到粮仓上去了!”

子画一听,惊得汗毛倒竖。亚羌先反应过来,说了句:“快随我来!”便跑了出去。

到了粮仓下,只见教习大人举着火把,衣衫不整,却不知一手举着火把,是如何爬上去的。

吕会见亚羌和子画来了,站在粮仓顶上,对亚羌说:“亚羌大人,是你那妻室找到我门上的,却怪不得我。”

亚羌哪里知道此事,见吕会举着火把,心中着慌,生怕火把掉落,点着火油,虽然心中疑惑,口中却只好服软,好言对吕会道:“我何曾怪你!你且下来,我们慢慢说道。”

吕会冷笑:“现在你说不怪我,适才怎么差人到我屋里拿我?”

子画听了,知道吕会是因为亚羌派人搜索那浇火油的人的同伙,以为是亚羌差人来捉拿他,此时人在亚羌地盘,绝无能力反抗,索性乘着酒意,举了火把,爬上粮仓,以此要挟亚羌,图个活命机会。

子画连忙将适才捉拿到有人要烧粮仓被拿一事,慢慢说与吕会听,只略过火油一事。吕会听了,将信将疑,问:“适才那些军士,不是来拿我的?”

“不是!”亚羌回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与你妻室有染,我一下来,一样要被你拿住。”吕会正要下来,忽想到这一层,又迟疑着不肯下来。

“我羌人对男女之事原不如中国那般看重,你且下来,我必不追问此事。”亚羌此话倒不是要赚吕会下粮仓,羌人地处西土,以游牧为生,男女群居杂交,对男女之防并不如“中央之国”那般看重。

“当真?”吕会也知道羌人自来以母为贵,并不以女子为私产,听亚羌这般说,心中意动,语气间便有松动。

“当真!”火把在吕会手中,粮仓下又刚刚被浇了火油,亚羌此时无奈,只得答应。若是吕会手中没有火把,只怕早被亚羌一箭射了下来。

吕会抬头看了看手中火把,对亚羌说:“你以火神之名起誓,我便信你。”

亚羌拿吕会无可奈何,只得起誓。吕会听了,知亚羌既以火神之名起誓,绝无反悔可能,略略宽怀,便要下来,才一抬脚,脚底不知怎么踩到一块软绵绵的地方,一个不稳,摔在顶棚上,手中火把掉落在地,“轰”的一声,爆燃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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