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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五十、偷袭

邛固今年才十七岁,但他经历了他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

他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

那次,当族弟偷了他辛苦打来的草料,他向父亲哭诉,而父亲只是不信要他重新去打的时候,他觉得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把瘦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直到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还是觉得难以消解心中的愤怒。

他跑到族弟家中,向族弟的母亲说起这事,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三大捆草料要回来,族弟的母亲很轻蔑地看着他,说:“我家三儿自小都是自己打草料,可今天怎么偏偏会偷了你的?”又笑着说:“是不是今儿偷懒没去打草料,怕挨打,所以找这么个理由?”

他狠狠地盯着她的充满轻蔑的笑脸,一言不发,转头跑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看到这张让他愤恨的脸上淌满泪水,一定要让那嘴角露出的轻蔑变成嚎啕大哭。

他等了好些天,每天早早地打好草料,堆在专门对方过冬草料的帐篷里,然后就去跟着族弟,一直跟着,直到有一天,族弟终于来到他预想的那个断崖边。

断崖不高,崖边突兀大大小小的石头,春天和夏天,在放完牛羊,他和几个伙伴会在这里歇息、玩耍,包括他的族弟也会在。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若是需要,他愿意继续等下去,但族弟今天已经来到了他早就计划的断崖边了。

他和往常一样,他慢吞吞地走到崖边,笑嘻嘻地对族弟说:“三儿今天怎么这么早打完草料了?”

族弟指着不远处捆好的草料说:“刚弄完,不想回家。”

他弹着头望了一眼断崖下面,说:“我这几天都在这呆着,看下面那一株花。”

族弟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看着深秋懒洋洋的太阳,以同样懒洋洋的口气说,言语中透着漫不在乎:“什么花?”

他恨这种语气,他恨所有从族弟口中出来的话语!

他又看了一眼断崖下面,说,“不知道是什么花。一朵花上的几瓣花瓣,每一片的颜色都不一样。”

族弟嘴角轻轻歪了一下,笑:“怎么可能,天下没有这样的花!”

看到这种笑,他又想起那张让他愤怒的脸上的轻蔑的笑,心中恨意更盛。他压抑着自己的恨,笑着说:“有没有,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从崖边散漫地退了两步:“族中的珊蛮说过,彩虹花就是七片花瓣七种颜色。”

族弟终于没有抵制住好奇,带着让他心中发恨的轻蔑笑意,在崖边探出头往下看。

邛固走近族弟身后,躬身,双手在族弟的屁股上轻轻一推,族弟“啊”的一声,手在空中胡乱抓——在族弟坠落时,他看到那张让他心恨的脸上,没有轻蔑,只有惊恐。

很久以后,他都还记得那张惊恐的脸,和坠落时胡乱挥舞的双手。这让他感到快意。他更记得族弟母亲那张带着轻蔑笑意的脸,在看到族弟的尸体时的泗涕满面,他厕身围观的人群中,像是毫不相干的人一般,看着痛哭的女人,心中无比的欢畅。

几年后,他从战场上回来,问父亲:“你杀过人吗?”

父亲摇摇头,对他说:“在战场上杀人不叫杀人。”

他几乎想要快乐地喊出来:我杀过人了!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杀过人了!他心中想的就是他在三儿背后那轻轻一推。

看着满脸深壑、日渐老去的父亲,他心中无不恶意地想,若不是你不信我已经打了草料回来,我怎么会杀了从小和我一起玩耍长大的族弟呢?我在族弟屁股上轻轻地推的那一把,有你使的一份劲呢,父亲。

等族弟走到断崖边上,他等了十三天。如果需要,他会继续等——他相信,一个好的时机,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就像现在,他也在等这个机会。

派他来时,邛原大将直言对他说,他是第四批派去灵石仓的人,也是人数最少的一批,加上他,只有七个人,按大商的军制,一什都不到。

但七个人都是他挑选的,都是曾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愿意为他慷慨赴死的兄弟。他对这些人很信任,邛原大将说他可以选十二个人,但他加上自己后,再选不出第八个人了。

他向邛原大将保证,他们七个人就能完成任务,若是完不成任务,宁愿死在南方的丛林中,也绝不在邛方的草原上占一片草地。说完这句,他又想起他的族弟,埋在黄土之下已经五年了,他的埋骨之地应该已经长满了齐人高的草,再也找不到了吧。

他的运气比前面几批的好,他已经更接近灵石仓了,向导说,从他们现在所在的山洞,越过绵山,就能够看到灵石仓了。

加上向导,他只有五个人,不敢生火,带来的饼和肉脯已经吃完,这些天全是靠生吃鱼和野兔、野鸡过来的。

同来的七个人,有两个留在向导家。当着向导的面,他对留下来的疤面和大嘴说,若是三旬后,他们没有回来,就杀了向导的全家。

他运气的确好,当他以行脚的生意人在向导家落脚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惊喜,能够遇到知道那条传说中的古道的人。

在向导说出以前有个古道,从某个山洞能够横穿石膏山后,他大喜,要向导带路。向导不肯,他也不多话,抽出腰间短刀,对着坐在火塘边向导的老娘挥去,老娘当场溅血身亡。

他对向导说:“你说一句不愿,我杀一人!”

他看着向导的老婆孩子,说:“你要想清楚,你还可以还说五句,就轮到你了。”

向导没有太多犹豫,当时便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他把疤面和大嘴留在向导家,带着四个手下和向导一起找那个山洞。

第二天,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山洞,在洞子的尽头,是一汪泉水。向导说,这水通着地下的阴河,在百年前,是干的,能够走人。

“从这边下去,到那边上来,大约有三十步的距离,这段水路我走过。”向导说。“再往前,还要过阴河,顺着水流要很久才能看到天光——那边我也没走过,只是知道有这一条道。”

邛固在泉水边蹲着,看着因为没有光而显得黑黑的水面感叹,难怪这条古道只在传说中有,谁能想到这一汪水面,居然是一道通向山那边的大门!

只是他仍不放心,怕向导和他们来个同归于尽。

他指着彪子对向导说:“他先随你过去,然后你再带一件彪子身上的东西过来交给我。”向导点头。

他悄悄地对彪子说:“你过去了,要他带一句话回来,就是四个字:彪子很彪。”

彪子点头,随向导潜水而去。没过多久,向导气喘吁吁地从水中冒出头来,瘫坐在地上,对他说:“他说要我给你带句话来就好了:彪子很彪。”

邛固满意地点点头,等向导休息一阵,对其他几个手下说:“走吧。”便跳下水,随向导潜水过去。

冒出水面时,彪子在那边已经点起一堆火。水冰凉刺骨,几个人围着火堆取暖。

邛固发现,虽然他没有交待,但那个叫坏种的,居然把干粮用衣服包了,带了过来,这时候放在火堆边上烘。这个人很细心,这一点他之前居然没有发现。

还没想完,忽见几个人将带着的皮囊也放在火边烘烤,连忙扒拉到远处,对着几人大骂:“这东西也能放在火边!?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几个人才发觉自己的大意,也是心下怵然。

过阴河的难度比这次要大得多。这个巨大的山洞里,有两汪水面,一汪水面平静,是他们之所来;另一边则是流水暗涌,将是他们之所往。

向导面有难色的看着他,说:“这边我从来没有去过,只是听说下去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潜过去就会到。”

你不过是想我就此放了你。但他怎么可能会就此放过向导,后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难关,他需要这个向导。

邛固看着向导,道:“既然来了,是死是生也不好说,听天由命吧。”

这个阴河水流很急,也很长,在他再次看到天光的时候,他已经被撞得七荤八素,腹中的一口气也快要憋到憋不住了。

“如果阴河再长一点点,老子就把自己交代到这儿了。”很彪的彪子爬上岸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其他几个人则是瘫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等几个人缓过气来,才发现,没看到坏种。

“坏种不会在后面,他在我先跳下水的。”罐子对他说。

“再等会儿。”邛固说。他不怕等待,反而愿意等。

再过了许久,也不见坏种出来,他起身,拿下挂在矮枝上晾着的衣裤,搭在手上,对同伴们说:“走吧。”

几个人把向导夹在中间,一起往下游走去。

不用很久,他们就看到了坏种。

坏种****着身子,脸朝水下,在水边的一个浅湾中,随着漩水慢慢打转,肩膀上还挂着一大包用衣服包着的干粮。

看到这个场景,邛固居然有些感动:“妈的!妈的!怎么就死了呢!”

“估计是在阴河时,被水下的石头撞到了头。”彪子背着从坏种身上取下来的干粮包,对他说。“脑壳上凹进去一块,血都放干了。”

“人呢?”他问。彪子说,埋了。

族中规矩,人死了要烧了才能到“那边”去享福,然后把骨灰放入陶罐,埋在土里。但这个时候哪敢生火,只好草草埋了了事。他看到彪子手上拿着坏种的皮囊,也不再问,带着大家继续前行。

在随后的七八天里,他们在全无人踪的山里觅道前行,但就是在这荒山野岭,居然也好几次差点遭遇到灵石仓的守师巡山的队伍,全靠着向导的灵活,才险险避开。

从阴河出来后的几天,他看出向导已经完全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一心想带着他们到达灵石仓,然后好回去找他的妻子儿女。察觉到这点,他暗自点头,对这种状况很满意。

他们在绵山的峭壁中找到一个山洞藏身,向导说,往西越过绵山,就能够看到灵石仓了。但他却悲哀地发现,守师在这附近巡山很频密,他们几乎找不到能够一个整半天的活动时间,而在这绝壁断崖中,想要晚上翻山而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已是深秋,漫山红叶,映着夕阳,远远看去,绵山便似是被铺染了一抹金黄、一抹艳红。邛固哪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只是对着夕阳犯愁。

他把向导叫来,问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向导也是一脸的愁苦,只盼邛固等人能够早日翻过绵山,他好回家搭救被那个满脸疤痕的恶心男子和镇日里咧着大嘴傻笑的男子看着的妻儿。

连续几天的等待,摸清守师的巡山规律后,他对手下的三人交待了任务,找一个能够躲过巡山军士、翻过绵山的法子。

第一天,无果。第二天,无果。第三天清早,向导急了,说若是再不想到法子,会赶不回去的。

邛固眼睛瞪着向导:“若是明日再找不到翻山的路,老子先宰了你!”

听到邛固发狠,向导身子哆嗦一下,不敢再说,随着罐子出去找路去了。

当日罐子回来得比往常要早,说是找到一条路。

他看着向导,向导低着头弱弱地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难走。”

罐子领着他到了那地方,邛固仰着头看着峭壁中间微微凸出的一线,惊叹了一句:“这他妈也叫路啊!”

罐子手指的那一线仅可容一人站立的凸出部分,在悬崖的半中拦腰处,上面距崖顶怕是有万尺之高,下面到他站立的地方,也有近三千尺(按:商代一尺约为现在的17cm,十尺为丈,这便是“丈夫”的来历。万尺为近200米,三千尺约50米)。但看到那一线凸出缓缓上升,一直到距崖顶不远处才嵌入石壁之中,他们可以把着从崖顶垂落的树藤攀援而上。他知道,这真是一条路,一条到目前为止唯一可行的“路”。

次日,他们等巡山队伍一过,便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古藤攀爬上去,再相互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在仅容一人站立的凸出上,慢慢挪动脚步,向崖顶挪。他们知道,任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自己在这个世间消失,因此都是背部紧贴着石壁,小步小步地挪。

在下一拨巡山的队伍过来之前,向导第一个抓到了通向崖顶的树藤。当邛固虚弱地趴在崖顶的枯黄草地上时,已浑身湿透,大口地喘气。

先上来的向导和罐子,负责拉后面的人,等彪子和疯子都上来的时候,邛固已经缓过气来,向山下望去,灵石仓就在远处的山脚,他激动地看着那几个巨大的圆筒形的粮仓,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的军士,心境猛然间澎湃,起伏难定。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个机会让人能够通向自己所能达到的人生辉煌,若把握住了这样的机会,那辉煌便足以照亮他人。

他对自己说:若要说机会,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呢!

他炯炯地盯着远处的粮仓,想象着粮仓火光大盛,军士们仓皇奔走的场景,他甚至听到了那些军士们绝望的呼号,闻到了他们在火场中烧焦的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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