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问鼎天下,白骨累累终不悔。美人痴恋英雄,芙蓉帐暖思断肠。且看天下谁为卿狂?银鸾出自东方。
似乎在短短一个冬天,少侠银鸾就随着这首打油诗一起名扬了中原江湖。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据说,他是太阳神转世,有三千多岁了。
不过都是谣传。
我就是银鸾。我没忘记自己生在哪一年哪个月哪一个时辰哪一个地方,手指脚趾加起来才二十五岁嘛。二十四岁本命年时,有个朋友对我说过,如果忘了自己是谁,就算拥有了全天下也是枉然,因为你连自己都丢了,奔走天下为谁忙呢?我们分手时,那个人去了和我相反的地方,找他自己。
人世间最难找到的人就是自己。我没忘记自己,却也一直在找寻自己,找寻另一个我。
“谁不曾年少?谁年少时不曾轻狂?谁轻狂时不曾做过错事?如果你们一定要杀他,就先扪心自问这三个问题吧!”披着漫天飞扬的白梨花,少年从天而降,语气中的杀气完好的掩盖了他音色中的阴柔。
“银鸾!”呼声,带着敬畏。
“梨花教主!”惊叹,同样带着敬畏。
“银鸾啊!”女人们的呼声,除了痴迷就是痴迷。虽然她们的剑不如那些男人们厉害,可是世事就是这么的奇怪,这江湖上的男人们都怕我,女人们却都爱我。
银鸾教主行走江湖,身边常伴梨花美眷,一把梨花剑削断的是恩怨情仇,挑起的却是个义字。不到半年来,我救下了无数因为一身逆骨而被世俗贬为有罪,却是有骨气有志气有豪气的少侠少女。我把他们聚集在身边,一起壮大了梨花教,然后再带领着他们去救更多该救的人。
今天要救的少年叫童飞。他七岁练剑,十二岁单挑武当十二剑客,十五岁开始劫富济贫。他做过不少好事坏事儿也没少干,但罪不至死。虽然他劫富济贫劫到了自己家里,误杀了挡住他财路的叔父。他叔父是武林盟主,已故。
“银少侠,童飞杀了武林盟主,你不要救他。否则会得罪整个武林!”少林方丈慈恩打着慈悲的佛礼劝我,苍老的声音带着怜悯。不知他要怜悯谁,如果是怜悯童飞,他不该阻止我;如果是怜悯我,他老人家的白胡须就是没有看上去那般智慧。
我他娘的憎恨怜悯。
“多谢您的提醒!方丈。”用剑指着他银河似的长胡子,我客气的说。几朵白梨花落在素黑色的肩头,我轻轻将它们吹落了,随即面对他威严如泰山的脸庞,不笑也不伤感。
盟主死了,慈恩就是武林中说话最有份量的人,除了一个人。不难想象,我用剑指着慈恩,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剑枪戟就不敢乱动。颤一下也不行!
踩着教中姐妹们洒下的一地白梨花,童飞步子莽撞的走过来。他没说话,但我在他豹子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连绵不尽的倾诉。白云在他身后遥远的地方静止,遥远得让他的身形显得有些高大,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兄弟,以后跟着我吧?”
“不!跟着你我就永远是你兄弟,那不是我要的结果。后会有期!”
当他挺着年少而笔直的背影,踩着那一地雪似的梨花离开后,我缓缓收回了指向慈恩的剑,开始品味少年步子间的傲慢和无畏。
“他好像连个谢字也没说!”喃喃自语后,我只是以莞尔一笑回应了教众们愤怒的表情。他们都在怪童飞不知好歹,傲慢无礼,我却不这么认为。那一年,塞外的雪下得铺天盖地,我跳下那个人的马背,也是这样傲慢而无礼的转身而去。我迈开不够强壮的大步,呛着风雪留给他一句话。我说:“跟你学骑马我就永远是你徒弟了,我才不要做你徒弟!”
有时候,一个人不想做另一个人的徒弟并不代表他不佩服那个人。再说了,我的徒弟这么多,不缺他一个。
梨花教的弟子遍布江南一带,不算教主的话,可以数出一个年来。
有人说梨花教主是武林中崛起的新力量,说它强大,说它新进,说它可以冲涮掉武林中沉积的腐败腐朽和伪强。是不是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想过那么多。
我识字,但不会写字,更不会写中原的字。那一天蹲在梨花树下,用凋零的梨花拼出“梨花教”三个字时,我只是想出名。出了名的话,我就向那个人又靠近一步了。虽然那个人不是武林盟主,不是什么教主,也从来不争什么劳什子天下第一,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他在武林中的地位。
我要找到他,找到了他,才能找到她。
“谁知道轩辕鼎是什么样的?谁见过青鸾?谁会在想自己老婆的时候抱着别的姑娘?你们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凭什么和我作对?”
梨花从那遥远的夜空飞下来,一朵一朵间隔着追逐在风中,穿织成了婉丽的花雨仙衣,悄悄地,将人世间最娇俏的风情扭了出来。柔软的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抖,发出细腻得几欲流泪的悲吟。就像那空中悄悄地走过了一位少女,她步履悠缓,怀中半抱着梨花做的琵琶,衣裙翩跹,正用悲吟般的曲调思念她的男人。耐不住这份伤感,我摇晃着的孤独的肩,将梨花剑的银光利索一抖,指向那群正在把酒言欢的男女。男人们都是传说中的武林前辈。他们那一张张贪婪好色的脸,活活作贱了顺着宝剑流去的月光与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