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虽然没有千树万树梨花开,湛蓝的天空只是蜻蜓点水似的飘了几粒雪花,不过人们的情绪却都被那一丝丝冰凉感染了。女人们低着头走路。汉子们也不再大声的欢笑。关于胎儿心的传言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真实。一天夜里,独自坐在漆黑的山顶,蜷缩在落过雪的草尖上,我一直在思考,直到曾曳再次找到我。仰望月光中他刚毅的下巴,我告诉了他自己深思后做出的决定。我说:“爱一个人就是承爱一种痛。”
据说,近来分娩的女人,但凡生下的是女婴,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心脏。大家都说,是天煞魔王来了人间作孽,它藏于盘踞在长城一带的北军中。于是辽营附近多了很多各门各泒的僧人。他们都是来降妖伏魔的,如果能铲除天煞魔王,无疑是通过一次努力而完成了一生的修行。捷径人人想走,曾曳却是花了更多的时间来陪伴我。“难道你怀疑我就是那个天煞魔王吗?”我这个半真半假的玩笑,让他在瞬间红了脸。
第二场雪纷纷扬扬的来了,像第一场雪一样,在黑夜悄悄的来,既而会在清晨淡红的曦光中悄然离开。我特意起了个大早,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抱膝坐在草原上,看着那片光明从远方一寸寸蔓延过来。薄薄的积雪在睫毛间幻动,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那光芒刺透了黑暗,逆着阳光生长,美得如此温婉,却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融化。
踏过那片幻动的光芒,耶律兰轻步走来。
“皇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最近可是不太平啊!”她捧着肚子,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一缕温柔的光线划过她微弯的嘴角。只是看了一眼,我的心就融化在她如兰的忧郁中。
“皇嫂,不,仙子姐姐,你是不是快要临盆了?”只是随意的问了句,我竟忐忑得不敢看她。
“为什么突然叫我仙子姐姐?”她反而轻声的问我,那声音悄然潜入微风,转瞬就像雪花似的融化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带我上山采杜鹃花儿,我看着你站在那片火红的花海,突然就想叫你仙子姐姐。”
“呵呵。”
“呵呵。”
“皇妹啊,你能不能,帮我给孩子起个名字呢?”突然她抚着腹部轻声问我。
“为什么?皇兄的文采,全北国无人能及。你不会是故意让我出丑吧?”沉默了片刻后,我不自在的问。
“怎么会呢?妹妹,有些话不用说你我都明白。我只想对你说,也许我没爱过,但我不是不懂什么是爱。如果命中注定我的姻缘只是一场悲剧,那么我也认命。只不过,我不想把这恨怨带去来世。你……帮我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要知道,她可能是个女孩儿,可能一生下来就没有心脏。”她轻声的诉说着,在那片红灿灿的阳光缓缓铺展到我们身上时,语速平缓的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声音潜入微风,像雪花似的融化了。我却狠狠打了个冷战。
耶律兰没猜错,她怀的的确是个女孩儿。在第三场风雪到来时,她提前分娩了。谁也没有想到,北国君主的第一个孩子会来得这么突然,会降生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脚。在那片静悄悄的山脚,一朵朵格桑花钻出积雪,顶着雪花的结晶,在洁白的地面炫烂绽开。透过晨曦,晨风微微的摇动着五颜六色的花瓣,晶莹的雪粒在花蕊里逆着光线随风闪耀。花与雪织成的云锦上,躺着耶律兰安静的身体。她死了。而北国君主的女儿也没能逃出可怕的传言。像是为她们而准备的,那场雪下得铺天盖地,有些连绵不绝。
“不要难过!她们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等到春暖花开,她们的灵魂会在神的庇佑下重生!”萧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低声安慰道。
面前是悲凉得一望无际的雪原,脚下是阴暗得深不见底的雪谷。他眼中的宠溺就像流动在雪面上的晨曦一般,刺破了白芒芒的寂静,将我一寸寸包裹起来。我却恨不得一下子挣脱他的视野,甚至不惜跳下眼前的深渊。
“如果我死了,你也这么说吗?”看着他的眼睛,我问。
“我不会让你死!”他坚定的回答。
“你没回答我。”我缓缓的转过身去,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笑也不伤感。在离开他九十九步远的地方,我哭了。那泪水就像这场大雪,来得铺天盖地。
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临人间时,山岭和草野再也看不见一丝绿色了,江河很快就会结冰。在这提前到来的冬季,令人憎恨的天煞魔王终于被擒住了。曾曳成了人人敬重的大英雄。那一天落雪纷纷,数百僧侣站在雪中向他虔诚膜拜。他却只望着我。我刻意低下了头,却偏偏看得见那滴醉人的泪光在他尊严的眼角闪烁。
明知道他难过是因为我,我亦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一个人人憎恨的“天煞魔王”是不可以在神僧面前抬头的。没错,他用一身正气去守护的朋友,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天煞魔王。
“只有用女婴胎心入药,我的心病才能好,既然不吃是死,吃也是死,本公主自然想搏一条生路。谁也不用再问什么了,从第一次行恶开始,我就已等待着接受惩罚!”干脆利索的认罪伴着雪花向东飞,一直飞、一直飞。我仰起无悔的脸庞,让睫毛亲吻雪花,请它们带我的灵魂飞过那道长城。霍弛在等我。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无法跨越的劫难,而他却没能回到我身边,那就说明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会在一条雪花飘扬的路上等我,等着为我加件御寒的衣裳,让我来世再也不怕冷。
会遇到他的,我想。
北军上上下下几万人口,加上塞外数以千计的百姓,几乎人人都想让我粉身碎骨。太轻了!我若是他们,必会说“让她生不如死”。要知道,一个一贯对你很好很真的人,一个让你用真心去对待的人,突然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那种恨远比恨一个赤裸裸的魔王更叫人揪心。
“你根本不是天煞魔王!你不可能是!不可能是!不可能!”纷纷落雪中,萧离向我吼叫。那叫声撕心裂肺以至于失去了王者的从容,似一把刚从热血中抽出的利剑,将白狼毛似的雪花斩碎在我的泪光里。
可他居然向我吼!
他竟忘了向白狼神做出的承诺。
九岁生日的月夜,九个哥哥当着父皇的面向白狼神像单膝跪下。他们割破了粗壮的手腕,饮下了血酒,说会永远疼爱我。
我没有特别的好,也不是人间最懂事的孩子,父皇会那般偏爱我,只因我是紫鸾。紫鸾就是天空那颗最微渺的星辰。它零落了人间,成为紫娥的女儿。不管那是不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紫鸾的确是她母后紫娥用生命换来的孩子,是她父皇未能尽兴的爱。
一段未能尽兴的爱,总是比相守在一起的爱更叫人铭心刻骨。
我得不到萧离,萧离也得不到我,我们却比任何人都想得到那份爱,所以有了耶律兰的黯然,所以有了霍弛的离开。那天质问萧离的时候,向他晃着霍弛为我编织的青鸾,我以为自己不是想告诉他,有人用拿剑的手为我编了一只鸟,其实我错了。听到他的吼叫,我恍然明白了,那天就是想告诉他:霍弛为我编了一只鸟。
青鸾,世间最罕见的鸟,它有青白的羽毛,叫声像女人的哭泣,中原才有。传说中,那是专为帝王牵辕引驾的神鸟。
霍弛在暗示我:他的君王杀了他!
说到底,其实他也不是想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而是想告诉我:有个人不会让别的男人亲近我。那是一个最爱我的人,好像是。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吃过魔香花后,做梦看见那个人时,他都会告诉我说,他是天底下最爱我的男人。我相信他。于是他可以一边说为我找寻天底下最好的夫君,一边悄然杀死所有走近了我的男人。用他的特权。
只是这一次,他要杀的人该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