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人都很奇怪,问道:“什么事?”
灰衣小伙道:“永安河对岸赵老头家养的羊,前天半夜全部又跳又闹,冲出羊圈去了,跑了两里多路。我们隔壁李婶家的鸡也是,最近几天三更半夜不停的叫……”
众人打断他道:“这算什么事啊?还搞得这么神秘的样子。”
灰衣小伙摇头道:“还有,我娘说,她昨晚出来小解,看到西边山坡上有一大群……一大群……军队,眼睛一花就不见了,吓得她今天都发烧了,所以她没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说,一名胖子撇了撇嘴,歪着头道:“瞎说八道,军队?还天兵天将呢……”
这时只听张老汉的声音道:“水根啊,快跟先生道别。”却见张老汉夫妇领着周彦文从里屋出来了,一边说道:“待会赶快收拾东西,别磨蹭了,我和你娘送先生出去。”水根答应了,过来和周彦文道别。
周彦文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夫妻要恩爱”之类的话便出门了。
刚到门口便听得那边有人叫“表叔”,周彦文转头望过去,只见一对少年男女走了过来,少年提着一大串生鱼干,少女抱着一把夏枯草,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张老汉对周彦文笑道:“这是我兄长家的孩子。”跟两个小孩打声招呼道:“你水根哥在屋里,去找他,叫他别胡闹,快收拾好东西。”两名少年答应着去了。
没走两步,对面又来了几名农家汉子,都是温氏家里的兄弟们,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来跟张老汉夫妇寒暄了一番,温氏连番道谢:“水根娶个媳妇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让几个舅舅这么操心了。改天让他上门亲自向舅舅们道谢”
周彦文笑道:“贤伉俪家里这么忙,确实不用送我了,别耽误了正事,还请回吧。贤伉俪的心意,周彦文心领了。”张老汉夫妇哪里肯听,坚持要再送一程,只说“我们乡下人家最尊崇读书人。”周彦文推让了半天,只得让他们继续送,跟他们谈好送到村口为止。
谁知一路上便有亲友陆陆续续到来,走得几步便遇上一拨,又停下来寒暄一番,到村口这短短一段竟也走了一盏茶功夫。
张老汉夫妇周彦文道了别,见他走得远了才回转来,刚回到村里,只见家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穿得整整齐齐的,领头的是几名中年夫妇,带着许多少年与孩童,都是张家与温家的各路亲戚,有刚才见过的,也有才来的。
这时南宋立国二十余载,张老汉他们这一辈人还是年轻时经历过战乱的,未免人烟凋敝,到下一代人便十分繁盛了,是以来道贺的客人里面少年人占了大多数,一大群孩子凑到一起,呼朋引伴,顿时喧闹异常。夫妇两连忙上去招呼客人,带了众人到堂屋里坐定,两夫妇与水根狗儿四处端茶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张老汉家门口热闹非凡,各路来客竟不间断的,除了本家的亲戚,也有远房表亲,左邻右舍,同村的,别村的,甚至永安镇上一些多年未曾谋面的亲友都来了,有村夫村妇,有衙门里的小吏,有镇上富商,老两口哪里忙得过来。张老汉又带了几个人去镇上请礼乐队和花轿,温氏只得找了几个平日比较熟稔的亲戚帮忙打理。水根的几个堂兄弟最热情,也不用温氏吩咐,自己便充起主人来,跑上跑下的招呼客人。又有水根的四婶平素跟温氏最为交好,今天很早便来了,带着两个已出阁的女儿一起到厨房里给温氏打下手。
四婶一见水根就叫起来:“我们家新郎官来啦?过来,我看看。”上下打量了几眼,拉着水根的手对温氏道:“我就说我们张家的小伙长得最好,果然不错,四里八村,我喝了百八十桌喜酒,见过那么多新郎官,哪一个比得上我们家水根?”又对四周众人道:“你们看看,这人才,这相貌,啧啧,拿到县城里也把他们比下去了。我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大的,就说他将来准有出息。”两个女儿在她身后吃吃的笑,眼睛在水根身上瞄来瞄去。
旁边两个本家的婶子也跟着附和:“香玉姐果然有福气,养的好儿子。”
温氏道:“婶婶们别打趣他了,他还当真了,你看得意的样子。”
四婶拿出一个烫金囍字的红包,啪的一下塞到水根手心,紧紧捏着他的手道:“我跟你娘从姑娘堆里就是最好的,一直把你当我亲儿子看,红包虽小,心意才是真的,也别嫌你四婶寒酸,四婶家穷,只给得起这些了。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媳妇,不许欺负她,明年这个时候,抱个大胖小子来给四婶看看。”周围的人们都笑了起来,水根倒不好意思了,摸着后脑勺,只是憨笑。
温氏道:“水根还不谢谢你婶娘,就知道傻笑。他婶娘,别宠坏他了,让他们几个孩子闹去,咱们这边走。”
刚转身,门外喧哗声又起,原来是温氏的大舅家的姊妹弟兄们一起来了,一大家子又说又笑,这家人在镇上做生意,家境富足,穿戴比他们庄稼人又不同,温氏连忙携了几个姑婆一起迎上去,内中有两个垂髫的远房表妹是跟水根很熟的,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粉衫,一进门就齐声叫道:“水根哥哥”,冲了上来一边一个拉住水根的手,问这问那的吵嚷不休。
温氏见堂屋里根本坐不下了,吩咐水根的弟兄们又去邻家借了许多桌椅过来,摆在院子里面,招呼客人都到院子里面坐定,片刻之间,又坐满了一院子。
一直忙到辰时已过,各路客人才安顿下来。
那时水根正在门口派发糖果,两个小表妹在屋檐下吃着蜜枣,看见水根,便远远的叫道:“水根哥哥,少这么啰里巴嗦的,快穿上你的大红袍给我们看看嘛。”
众小孩一起起哄道:“就是,快穿,大家看看我们家新郎官多标致。”
水根大舅的儿子水根叫他大表哥的坐在对面,隔了两张桌子叫道:“两个女娃娃别着急,有你们看的时候,再过两年,就看你们家的了。”院子里众人一起笑起来,都转过来望着这边。
两个小姑娘顿时羞红了脸,一个啐道:“呸!还大哥哥呢,也这么没大没小的,懒得理你。”一个道:“大欺小,不害臊,待会我们告诉姨妈去。”
四婶正在堂上和温氏一起削果子,回头接话道:“你跟他说,你还别不信,明年我就找个来给你看看。”
众人哄堂大笑,旁边桌一个小伙膝盖一抬把桌子都顶翻了,核桃蚕豆洒了一地。两个小姑娘一个急的直跺脚,捂着脸背过身去,一个弄着衣带,忸怩着不知道怎么说。众人更笑,起哄声此起彼落。
温氏笑道:“他婶娘,你呀,就是这脾气,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们混在一起。”
四婶拊掌道:“哎哟喂,我说姑奶奶,您不知道,您这话,前天我们当家的刚这样说过,说我一把年纪四个孩子他妈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温氏道:“就是,我跟你哥平常也都这样说,毕竟改改才好,孩子们看着不像。”
四婶手背拍着手心道:“我的亲姑奶奶,您可千万别说这话!我什么不知道?我得罪人不少了。东边王家上半年新娶的那个媳妇您见过吧?那个大龅牙哟,笑起来嘴这样……走路这样摆,咣当,咣当……还一股子骚味。上次我们几个婆娘在一起绩麻,那个婆娘也来了,说‘姐姐们挪一挪,我也来这边坐坐’,她们都不说话,我就问,你们谁吃羊肉了呀?都说,没呀,没人吃,我说,那我怎么闻到一股子羊骚味?”
温氏拿手绢掩着嘴,指着她笑道:“你这张嘴呀。”
四婶也笑道:“您看看,那家恨死我了,后来我们当家的把我一通好骂,骂我‘烂嘴娼妇,作死不好,灌丧两碗黄汤就浑尥蹶子’。嗨,骂就骂,我怕啊?横竖我就是这张嘴,你气也好,骂也好,有什么话我就要说,憋着难受。”
温氏刚要说什么,只听得堂下一通哄笑,两人连忙看过去,原来水根的几个堂兄弟把他拖到人群里去,硬把新郎吉服给他套在身上了,众顽童全部围上去,拍着手大笑大叫,几个小孩便上去扯住水根的胳膊,又强按住一个最瘦小的少年,叫“豆芽菜”的,要他跟水根两个拜天地,“不拜不许起来”,直闹得胡天胡地,最后连邻村的小孩都冲过来看新郎官了,屋里屋外乱成了一团。
温氏把水根的大表哥叫来,悄声道:“司贵,把水根拉出来,闹得不像了,别把衣裳扯破了。”大表哥答应一声“好嘞”,从墙角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柴火,大吼一声:“滚!我把你个球攮的猢狲!”作势向众顽童横扫过去,众顽童齐齐跳起来,发一声喊,一哄而散,大表哥冲过去生拖硬拽的把水根拖了过来,水根衣衫凌乱,帽子反着戴,兀自回头吵嚷不休,这边四婶早已笑得直不起身,温氏哭笑不得,只得亲自去制止众孩童,院子里的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了。
温氏刚忙完了这头,突然又发觉狗儿嘉铭两个孩子不见了,赶紧到门外一看,只见狗儿嘉铭带着几个小孩正拿着一摞“囍”字挨家挨户的贴到别人门上,温氏又好气又好笑,喝住了这群小孩。
刚要回屋里去,忽然瞥见邻家的老寡妇阎老太站在门口张着望什么,温氏一脚迈进门槛,回头看到阎老太还在张望,不禁好奇起来,回身走了过去道:“阿婆,您在等谁?”阎老太笑道:“我亲家公他们来了,好大一家子人。”
温氏左右张了两下,并没见附近有什么人,奇道:“我没看见呀?他们在哪里?”阎老太拄着拐杖道:“今天一大早从我家后院踅进来的,我一晃眼的正好瞥到了,这会子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
温氏心道:“您老眼花了吧?”伸手搀住她的胳膊道:“阿婆,您站了这么久了,还是先去我家里喝杯喜酒吧,他们来了自己会到我家来找您的。”阎老太连声道:“好好好”,跟着温氏回来了。
温氏扶阎老太坐下,又去找四婶她们一起生火做饭,叫水根去招待客人,刚忙得片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院子里众人一起拥出门去看,只见张老汉领头,水根的几个兄弟带着两个衙门里的小厮,手拿罄钹各色乐器,吹吹打打的过来了,后面跟着一大队人马,披红挂绿,中间有六个衙役,都穿着县衙门里的官服,两人在前领路,四个人抬着一顶花轿,步履沉稳的走着。
众孩童轰隆一下涌出门去,冲到乐队跟前,围着他们大笑大闹,其中几个孩童向花轿冲过去,两名衙役伸手拨开他们,不住叫“去,滚到一边去”,这几个小孩又跑去掰住张老汉和几个年长的大哥的手臂要糖吃。
水根的堂哥张汉生走在最左边,叫道:“小子们,给我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果,向着天上泼剌剌一撒,众顽童大叫着扑过去抢。温氏看见这混乱的情景,只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回过身去继续找张家的几个婶娘说话。
一队人马吵吵嚷嚷的走了过来,两拨乐手分别走到大门两侧站定,张老汉当先拨开人群,让后面的一众亲友走进了大门,随后四名衙役也抬着花轿进门了,往地上一放,众孩童又围了过来,呼幺喝六的吵翻了天,有嚷着要坐进去当新娘子试试的,有要把水根推进去的,有七手八脚要去抬轿子的,有两个小孩欢天喜地的去揭轿帘,两名衙役眼睛一瞪,把他们吓得跑开了。张老汉一摆手,喝道:“慢着!稍安勿躁!”众顽童都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
这时,只听轿内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江南果然是好地方,不错,不错。”
众人一下都愣住了,张家大院里面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连四婶她们一群婆姨都停下了手上的伙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庭院中间的花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