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又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实是因为在这天地间钱可算是虽非万能却又万万缺之不得的东西。而此刻陈满仓和谢书念就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虽说怪老头鼓励两人出山闯荡一番,但两个小子还是在山里硬是憋了大半个月,直到盼来了走山村的货郎老周才姗姗来迟,据说外头最近有点乱,几路诸侯兵粮走动频繁,估计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两人听了紧张又期待,年纪虽幼,但潜藏在雄性体内的好战因子却是抹杀不了的。战阵冲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那是多少男子隐隐抱有的幻想。
而当陈满仓取出那保存完好的雉尾时,老周的眼睛都快瞪绿了,开口就说五两银子马上要了,气得陈满仓差点想跳起来大耳刮子抽他。最后还是依靠着谢书念从小耳濡目染来的眼光和谈判技巧,再加上陈满仓无赖的胡搅蛮缠,最后交易才在五十两银子的数字上拍下了板。
五十两的碎银子兜在钱袋里随着陈满仓的步履发出动人的仙乐。陈满仓已经完全陶醉在有钱人的喜悦之中,连带看着周围的山水景色也更美了三分。走在一边的谢书念自小就见惯了大笔金银,对这五十两银子还真不上心,但看陈满仓那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也不知不觉被那份充实和喜悦所感染,脚下自然轻快了起来。
稻香村出山只有一条路,待转出群山,便是上了官道。两人一路南行,晌午时候便能到集水镇。那里谢书念三年前是去过的,镇规模不大,但地处要冲,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日夜不息,完全就是神州大地各路小道消息的集散地,选择集水镇作为两人旅途的第一站的确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更关键的原因是:
集水镇离稻香村很近。
官道上行路不比起伏曲折的山路,谢书念也自然乐得轻松,一边欣赏着路上的深秋美景,眼光便瞟到了陈满仓腰间插得那柄短刀上。细腻的鲨鱼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让人禁不住想要一睹鞘中是怎样一番或凛冽或阴柔的风情。
这刀他是把玩过了的,的确是一口难得的好刀,实在难以想象这会是村里老王头那样简陋的铺子里出炉的货色,即使做不到削铁如泥,却也是标准的吹毛断发。不过谢书念打小起便是跟着抱剑老者习剑,因此这柄短刀怎么也捏不顺手,加之外型看久了也没甚特别之处,便没了兴趣。可此时看着陈满仓神气活现地将它别在腰间,突然觉得顺眼起来:
果然这刀还是和他比较配啊。
“得得得……”一串马蹄声从背后迅速接近,吓得谢书念身子忙往路边一缩,回头瞧见却是三人三骑正沿着官道奔来。
陈满仓一把拎住谢书念的脖子,笑骂道:“狗娃你也太不中用了吧,没吃过马肉,总见过马跑吧?”他自然不知这阵马蹄声实是勾起了谢书念灭门的心魔,当时也是这么一阵马蹄声袭来,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们眨眼间便相继消失,父母亲人亦随之而去。许久不曾午夜来袭的梦魇如今大白天地竟再次占据了谢书念的心头,让他一时间面色灰白,仿佛丢了魂一般。
可惜陈满仓此时并没有发现自己好友的异状,只是站在道旁回头望着。那三骑来势极快,转眼便已驰至近前,之后便向一阵风般呼啸而过,朝集水镇方向奔去。
三匹乌骓马毛色漆黑油亮,在阳光下随着肌肉的运动不断反射出充满活力的光泽。马上三人白衣翩翩,衣袂迎风飞舞,看得陈满仓竟是痴了,只觉以后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这般纵马驰骋该是多么神气。隐约间,他回忆起刚刚与三骑错身而过的瞬间,领头的那人似乎朝自己递了一眼,但转念又想起当时速度那么快,自己连对方的长相服饰都没看清,又怎会留意对方的目光呢?越想越觉得在理,陈满仓只是无聊地挠了挠头,扯着谢书念继续上路。
约莫在官道上走了一个时辰,便进了集水镇的地界,道旁也不再是兀自绿着的野草,而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水田,准确来说是被弃置的荒田。一连走了将近一刻钟,才零星地看见一两块有人耕作的水田。不过现在夏季稻也早就完成了收割,一捆捆金黄的秸秆铺在田埂上,不见人烟。
此情此景之下,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有股不安的跳动,脚下不禁加快了速度朝镇上赶去。这一路行去又是一刻钟的时间,随着慢慢接近集水镇,视野中也渐渐出现了一些庄稼汉们搭建的看守水田的土房,但却多已破败,摇摇欲坠,有些甚至还有着火烧的痕迹,触目惊心。
不远处,集水镇的牌坊依旧悬挂着,但一眼就能看出那块匾额的年岁较牌坊要新的多,镇中的人流虽不算少,却大多来去匆匆,远没有谢书念当年路经此地时所体验到的那种南来北往皆是客的热闹喧腾。镇的外围有不少房屋早已破败不堪,空无一人,里面残存着当年主人用剩的锅碗瓢盆,却少有完整的。屋顶他俩一半,房梁倾颓,顶上的茅草也散落在室内,还有那角落处或新鲜或干硬的狗粪,这一切无不告诉外人:此间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战乱。
大概也只有战火才能将这样一座江南名镇摧残至斯吧。
陈满仓和谢书念不知不觉间放慢了脚步,目光惊疑不定,不敢确认这是不是自己听说的或曾经来过的地方。直至渐渐进入镇中心,才让他们再次感到了流动的人气。酒、茶、铁、药、当,各色旗幡迎风招展,倒不失一派热闹景象。踏着青石板路,迎面便是一道石拱桥。桥上有几个手工艺人正摆摊卖着糖人和锡漆手镯之类的小玩意,不少旅人驻足观看问价,使得那桥只容得一人侧身经过。
陈满仓似乎是第一次到城镇中来,带着一脸的好奇东瞧西望,一只五彩风车或做成威武大将军的小糖人也能引得他端详良久。
好不容易过了桥,桥边便有一家小饭馆,许是生意太好大堂里坐不下,店家在门口的空地上又搭了间凉棚,棚下摆了八九张桌子,此刻尚未坐满。这路赶了也有半天了,两人都觉得有些肚饿,便举步朝那饭馆走去。
就在快到凉棚下的时候,谢书念忽被人从后方蹭了一下,正想回头看看是哪个家伙走路如此不小心时,却听“喀”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耳边传来,一时间周围路人和凉棚下的食客们都齐刷刷地望向两人——
只见一个打扮普通的青年男子右手手腕被陈满仓的左手扣在背心,整条手臂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让人一看便似乎也感受到一种钻心的痛。很快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那孩子到底在干嘛?……”
“……我怎么知道,估计要打架,我们站远点。”
“……”
陈满仓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围观的感觉,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从那青年攥紧的掌心里掏出一只钱袋,在手中颠了颠分量,才回头冲谢书念微微一笑。
“原来是小偷啊……”
“哈,我认得,张老鼠嘛,他今天算是栽咯!”
“嘿嘿,栽在这么一个外乡来的孩子手上,也算他倒霉……”
直到此时,谢书念悬起的心才重重放下:原来是抓了个小偷啊……原本在家时偷偷读过不少侠客传奇,许多主人公在初入江湖时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蟊贼,因为缺少或丢了盘缠或丢了信物,由此才展开之后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江湖传奇。可陈满仓倒好,出门才半天功夫竟反而抓了一个!
他却不知那怪老头传授給陈满仓的独门心法虽只练到第二重,但在提升五感方面却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奇效。在陈满仓刚刚踏进集水镇时,他便隐约感到有一丝一缕的“气”悄悄缠上了自己。而在步入人流渐密的镇中心后,那气却越发大胆,陈满仓甚至到最后能察觉到那股气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腰间的钱袋。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会不知即将要发生什么吗?
所谓的“气”是一种很含混的称谓,就连陈满仓自己也远没有了解透彻。在山中的岁月久了,甫一入世,便让他捕捉到了张老鼠这股气,便觉得既新鲜又好玩。
“年轻人,好俊的身手!”伴随着几声孤单到显得突兀的掌声,这句夸赞让陈满仓回过了神来,这才一脚踢在那张老鼠的屁股上,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凉棚。一边的谢书念不敢出声,只得立即跟上,与陈满仓一起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坐下,这才悄悄循声望向刚刚那句话的主人。
是他们!
只见凉棚的里角,三名白衣人端然而坐,其中一名蓄着一字须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这边微笑着。那中年人眉正鼻直,丰神俊朗,配上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白袍,隐隐流露出一股山停岳峙的风范来。再看他衣着的用料,以及左手拇指上的那只象牙扳指,便知其非富即贵,加上他说话的声音中正平和,让谢书念顿生好感。
再看他左右手边各坐着一名少年人,左手边的少年年纪与谢书念相仿,剑眉星目,但顾盼间却不期然地流露出一股傲气,似是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一般。他对面坐的却是一名稍长一两岁的少女,姿容亦是不凡,加上十五六的女性五官已经长开,更显成熟,举手投足间英武之外亦透出一份女儿家的柔媚,周围不少食客在举箸推杯之间都讲目光逗留在她桃花般的俏脸和胸前那衣服根本藏不住的柔腻之上。她本人倒是毫不在乎,反而愈发将那诱人的信息向四周传递开去。可对面的少年却是一脸恼怒,只是迫于那中年人的存在才不敢发作,只得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死死锁在少女的脸上——但在低头夹菜时却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总是偷偷多瞟胸部一眼。
“小二,先上茶!”“好~嘞!”
那小二一边应着,一边变戏法般迅速摆好茶壶茶碗。只见陈满仓拎起茶壶便先給自己倒满,便举碗侧身朝那中年男子一敬。那中年男子倒也大方,举起碗来。两人遥遥对着一饮而尽,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各自点菜吃饭了。与中年人一行的那少年见此情景却皱起了眉头,只是飞快地瞟了陈满仓一眼,便像怕弄脏了自己眼睛一般转回来继续盯着那少女了,中年人并不以为忤,但他刚刚望向陈满仓的一眼里却分明有着欣赏的成分。
这些谢书念都看在眼里,等陈满仓吩咐完小二上菜,不禁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去道:
“你知道他们是谁么?就这样大剌剌地干杯喝茶?这里可不比山里,天下谁不知集水镇鱼龙混杂,随随便便和人攀关系可没你好果子吃!”
“切,”陈满仓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狗娃,我那么多侠客传奇的书你是白看了还是咋地,到了这样的好地方,不四处结交的话我们出来还怎么闯荡江湖啊?”
“你、你要是真看了,就该知道:祸从口出,做得越多,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