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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头

镜子里一一浮现过他们相见、相识、相知、相恋、相守的一幕幕,随着镜像的变化,彩蝶脑海里的那片迷雾也缓缓散开,渐渐露出了那些记忆的本来面目。

镜子里已浮现出她脱掉七彩蝶衣,缓缓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匆匆奔上来,一把将浑身是血的她拥进怀里,口中不断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那两件落在地上的蝶衣上血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它们本来光辉夺目的样子······

画面一转,镜子里已是换了一幅画面。在一个满是酒坛的房间里,彩蝶安静地躺在床上,虽然面色苍白,但唇角却隐隐带着笑意。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深深地看着她。良久之后,他才轻轻放下她的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再温柔地掖紧了被子,转身,捧着那两件染血的蝶衣轻声走出了房间。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轻声道:“等着我!”这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画面再转,他站在九重子面前,双手捧着染血的蝶衣,乞求地看向自己的师傅。“你不是想烧了它们么?”九重子问。他却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烧了。虽然之前彩儿嘱咐我一定要烧了它们,但是,当我看见她为了我倒在血泊中时,师傅,我后悔了。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和彩儿在一起的话,她也不会忍受那么大的痛苦,付出那样沉重的代价!而且,她是为自己的蝶妖身份那样骄傲的呀,如今却为了我而放弃了她的骄傲,她的心里一定很疼!我感觉到了她的疼、她的苦、她的痛,因为我也为她的疼而疼,为她的苦而苦,为她的痛而痛着。师傅,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我牺牲,那么如今至少让我为她留下她的骄傲吧!”“那么,如果为师我有办法让一切重来,你是不是不会再入花海、再遇见她?”九重子郑重问。“不,师傅。”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仍然要再入花海,再与她相见、相识、相知、相恋,哪怕我们最后不能相守!遇见她,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爱上她,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师傅,即使一切可以重来,徒儿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和她在一起,哪怕我会因此而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徒儿只是希望,所有的牺牲都由我来付出,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来承担,彩儿只要幸福着就好。徒儿其实很自私,做不到现在就放她走,让她做回那个天真无忧的蝶妖,我想和她在一起,这一生我们能携手共白头。所以,我会在自己这一生结束的时候,才放开我对她的束缚,让她重归自由、重拾骄傲。师傅,徒儿此次前来,是乞求师傅能施法除尽七彩蝶衣上的血迹,修复上面的法力和妖气,并且施以记忆封存术。那样的话,百年之后,彩儿重新做回蝶妖时,就会彻底忘了我。虽然每次只要一想到彩儿会忘了我,心里再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痕迹,便会觉得痛不欲生,但是,那时反正我已经死掉了,鬼魂应该感觉不到痛苦了吧!所以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死了。而彩儿还活着,活着的人如果始终记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她以后的人生便不会再有笑容了。所以,师傅,请你一定答应徒儿的请求!”说着,他重重地跪在了九重子的面前。“你可想好了?也许留下这两件蝶衣后,不仅不能成全你们白头偕老的愿望,反而会给你带来一生的痛苦。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吗?”九重子最后劝道。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竟然笑了起来,毫不犹豫道:“即便如此,我依然坚持。能相守一刻,是彩儿的牺牲换来的;若不能相守白头,那一定是我的付出不够,诚意不够感动天地。若真到那时,若真到那时,我,我会放了她。”听完徒弟的话,九重子久久无语,最后只能仰头而叹道:“痴儿!痴儿!”······

画面又转,九重子将一个酒坛子递给了他。他接过酒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师傅。九重子哼了一声才道:“为师已经将那两件蝶衣修复好,就封在这个酒坛里。酒坛上还有为师留下的封印,可杜绝蝶衣上的妖气溢出,也可阻止妖魔鬼怪的接近。你可要藏好了,别不小心被人偷去了!”他立即抱紧酒坛,露出欣喜的笑容道:“谢谢师傅!我会小心的!”“哼!”九重子又重重哼了一声,道:“为师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返。你这个见色忘师的混小子,好自为之吧!”说着,九重子不等徒弟为自己送行,便腾云而去。他抱着酒坛看着师傅离去的那片天空,良久才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再出现时,他正弯着腰,握着一把铁锹,在一块空地上吃力地挖着洞,那个酒坛就放在身边不远处。此时已是冬季,天虽未雪,却有凛冽的寒风吹着他单薄的身体,他却丝毫未觉,依然挥舞着铁锹,那脸上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干扰他此时正在做的事情。不一会儿,就有细密的汗珠沁出了他的额头,他却顾不得擦一下。洞挖好后,他便转身拿过酒坛,将其深深地埋在了洞里。掩好土,他才站直身体,擦了擦额上的汗,自语道:“以后就在这块空地上建我们的家吧!”那个埋着酒坛的地方,成了日后他们卧室的床底。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只老鼠正悄悄缩回探出地表的脑袋,飞快地从地下向花海奔去······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在地底洞窟内,一群灰黑色、皮毛光亮的老鼠走在前面,抬着一只精致的盒子,后面还跟了老大一群抬着长梯(当然,这“长梯”对人类来说实在太迷你了)的灰色老鼠,浩浩荡荡地前进着。不一会儿,它们便走到了洞窟的尽头,那里有一个酒坛。相对老鼠的体型来说,酒坛无异于庞然大物,可是这群老鼠却始终安之若素、凛然无惧。一群老鼠迅速地架好长梯,争先恐后地爬上酒坛,到了坛口,张口便咬。没过多久,坛口的坛盖和封印都被其咬破,它们却未就此停止,依然咬着、啃着、嚼着。直到将坛口“清理”得干干净净,它们才住了口。一群毛皮光滑干净的老鼠迅速窜入酒坛,抬着两件衣裳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以极缓极慢却极稳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下了长梯,将衣裳小心翼翼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里。盖好盒子,一群老鼠又抬着盒子和长梯,浩浩荡荡地返回。而它们去的方向正是花海,空留下那只空荡荡的酒坛孤零零地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然后是她化蝶的画面,之后,他终于回来了。带着高中的欣喜,带着满腔的思念,带着一身的踌躇满志,却最终化为了一脸的焦急、满心的失望,最后终于只剩下绝望。无数次的寻找无果,无数回的期盼落空,无数番的求恳无效之后,他等到的是阿甲告诉他她已化蝶而去的消息。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没有疯狂,他只是默然转身,终日停留在涘(氵矣)亭,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依旧晴朗的天空和那耀目的春日。起先他还能站着,后来就长久地坐着,最后只能趴伏在石桌上,明明已是虚弱至极,眼睛却还望着天空,不舍得多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不论白天黑夜,不论雨天丽日。最后还是阿甲板着脸吼了句:“你要是饿死了,就算她回来你也见不到了!”他才恢复进食,也不管那菜是荤是素,那饭是冷是热,那水是温是凉。实在累极了,他便直接伏在石桌上打盹,却睡得很浅,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便慌忙睁眼,抬头向天空望去,那里依然一片空白······才几天的功夫,昔日风华绝代的他,如今已是满脸憔悴,容颜黯淡,身形消瘦,一身邋遢。终于有一天,天空出现了一个飞快奔来的小点。可是,不是她啊!九重子站在他面前,怒气冲冲。可看见自己的徒弟始终无动于衷的模样,九重子压下自己的怒气,长叹一声道:“为师帮你把她找回来吧!”一听这话,他望向远天的视线终于收回来,望向自己的师傅,眸子里突然迸出亮的惊人的光芒,可是刹那之后,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那双眼里又恢复成原先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他摇了摇头,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笑来,轻声道:“不用了。谢谢师傅的好意。徒儿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不怨天,不尤人,命该如此,我也不再强求。”“既是如此,你又何苦作出这番姿态来,直叫为师瞧不起!”九重子的怒气又上来了。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将视线重新投向亭外的天空,低语道:“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哪怕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已将我彻底忘记了。但是,这里是她的故乡,她总会回来的吧?这涘(氵矣)亭是她花费了无数心思才修建起来的,她总会有所眷恋的吧?只要她回来,只要我能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望着,我此生便再也无憾了······”“你——没出息的东西!”九重子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只留下他仍然抬头望着天空,脸上挂着恍惚的微笑。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九重子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到后来的颓然叹气。而他,随着岁月的流逝,长了年龄,瘦了容颜,弱了身躯,却仍然保持着那仰首而望的姿态,不变那痴情苦候的执著。白霜终于爬上了他的鬓角,皱纹刻上了他的眼角、额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才几日的光景,昔日的满头青丝变了白头,连眉毛和睫毛也染了雪色,霜白一片。只有他的眼睛,那双未老的眸子里依然深幽黑暗,宛如深渊······

看到这里,满面泪水的彩蝶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张开翅膀就往百蝶仙谷的出口飞去。九重子捡起被彩蝶慌忙间无意落下的因缘镜,向百蝶仙子道了声:“告辞!”也跟着乘风而去。

人苦有白头,白头难偕老。偕老不是他,是他未逢早。逢早又如何?如何感月老?月老也白头,白头一生了。

当彩蝶赶到涘(氵矣)亭的时候,花篪那许久未经修剪、一拖到地的雪丝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才拭尽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彩蝶的心里除了疼痛、怜惜、愧疚、悔恨之外,在亲眼见到他的白头时,又多了一份凄然,多了一份悲怆,多了一份惶然。

她望进那双突然迸出无尽光芒的眸子里,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擦干泪水,绽放出最灿烂的微笑,轻轻收起双翅,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花篪颤抖着伸出那已枯瘦如老树的手,向她的脸摸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她那柔嫩光滑的皮肤时,蓦然停住,颤抖着收回。那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彩蝶依然笑着,张开双臂,将如今瘦小羸弱的他温柔地拥进怀里,轻抚着他的如雪白发,柔声道:“相公,我回来了。”花篪在她的怀里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彩蝶继续抚着他的白发,声音更温柔了,那轻柔的声音仿佛花瓣飘落水上,激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相公,我们约好了要白头偕老的,没想到你这么急,竟然不等我,自己先白了头!”

“相公,我知道这一辈子,我们剩下的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激动呀!你让我的心也跟着你的身体一起颤抖了。”

“相公,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不好?”

“相公,约好了哦!下辈子,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如果下辈子不行,就下下辈子!下下辈子不行,就下下下辈子!总之,我们一定要携手白头!男子汉大丈夫,你可不能失约哦!”

“相公,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来找你,不能爱上其他女子哦!”

“相公······”

花篪终于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彩蝶的腰身,绽放出此生最后一个微笑:“好!”恍惚间,依然是那个倾国倾城、清傲无双的男子,依然一身的风华绝代,无人可以媲美。

“我等你······”终于,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落,脸上还带着微笑,无比满足,无比憧憬。

彩蝶依然紧紧拥着他,手不停地抚着他的白发,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只是那笑明明灿烂无比,却偏偏让人看了痛彻心扉。

亭外,不知何时,万花凋零,百草皆枯,小动物们都跑了出来,个个焦躁不安。“轰!”笼罩了花海千余年的结界仿佛不堪重负般,终于碎成了无人可见的烟尘,随风逝去·····

那一天,H城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巨响,看到了那凭空冒出的鸟雀、昆虫、小兽们四散奔逃,看到了在一片枯萎的荒地上凭空冒出了一座奢华精美的亭子,看到了一个长着七彩翅膀的女子怀抱着一个白发男子冲天而起,向远天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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