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啊花儿,快快长起来吧。
这是阿宓今日写下的第九十五次了,她觉得这是让花开的咒语,每天写上一百次。搁下笔,阿宓伸了个懒腰,躺在摇椅上摇了起来。
这些天闲得太无聊,商无诩不来,那群阴魂不散的人也没了影。自那天之后,洛珂也没有来找过她。害的阿宓只好整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种子。
“看来公主恢复得不错嘛。”
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阿宓看都不想看,继续摇着摇椅。
“公主可有按时吃药?”
啰嗦鬼,烦死人了!阿宓瞥了他一眼,又闭上。
“听沈月说,您最近可都不好好吃药。”
阿宓立起身子,提起笔胡乱画了几下,扔给身后的人。
那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却见上面草草勾出的三个字:太苦了!
“苦口良药嘛。”
阿宓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转过身,果然见那红衣公子端着一碗药,对着自己莫名其妙地笑。这秋月离,就是个笑面狐狸!
“公主若想快快好起来,便按时吃药吧。余下这月,秋某下的方子比较重,苦是难免。待会儿让丫环去给你拿些蜜饯过来。”
阿宓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汁,嘴角一瘪,挥笔写道:看到蜜饯才喝!
秋月离一笑,躺在另一张摇椅上,问:“过些时日,便要拆下纱布了,怕么?”
阿宓摇摇头,她不知有何可怕。公主的位子,总归是要还回去的,还回去之后自己也还是阿宓。
“公主莫不是还想着自己有倾国之貌吧?”秋月离扬起下巴,眯着眼对视着天上的太阳,“您的容貌怕是回不来了。”
阿宓听后,轻轻抚上脸颊,愣了半天。这个问题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本来也不是沉鱼之容,毁了也没什么损失。
“呵呵,女子就是太在意容貌。”秋月离说着,拿出放在袖口里的折扇轻轻打开。
阿宓看了秋月离半天,思索一阵,正正经经地写下:你不是也很漂亮吗?然后规规矩矩地递给沉浸在享受中的红衣公子。
“咳咳…咳…”秋月离看后,一把将纸揉成一团,“这是俊朗,不是漂亮!”
你比天上的仙女姐姐美!
阿宓再递过去一张。
“公主…您…好眼光…”秋月离脸立马沉下来,用扇尖推了推搁在桌上的药碗,“公主,请。”
阿宓一看,赶紧将宣纸收回,在原来那句话上画了两下,附上另一句:秋太医是南朝最俊逸的公子!
秋月离轻哼一声,看都懒得看,又把药碗向前推去。
阿宓突然想哭了…
一人一笔,一扇一药碗,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万安殿大门开启的吱嘎声…
“公主,蜜饯给您拿来了。”沈月走近,见二人这般情景,忍不住发笑。公主肯定又不肯喝药了。
秋月离重新带回笑颜,折扇一折,送回袖里。伸手摸摸药碗,说道:“还温着,公主这下该喝了吧?”
阿宓回头看着沈月,指了指她手里的盘子,示意她赶快拿过来。
沈月点头,走过去将玉盘放下。阿宓见状,伸手便要去拿,却被秋月离一瞪,只好换了个方向,端起药碗。
苦!苦死了!
阿宓喝完,赶紧扔下药碗,抓了一把蜜饯就往嘴里塞,而一旁的秋月离很满意地笑着。
死狐狸!本姑娘跟你没完!
送走秋月离,阿宓负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盯着床顶的红木雕。
“好了公主,秋太医也是为了你好!”沈月将门窗打开,透些光进来。公主这次受伤,性子倒是变了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安静沉稳,变得会说笑了,会闹别扭了。不过这样才好,更让人喜欢一些。
“公主,您下午不去院子里看花种子了么?”
沈月等了半天,见阿宓还是没反应,便自己收拾了一阵,说道:“高公公传几宫的婢女去训话,下午奴婢就不来陪公主了,公主可别乱走了。”
阿宓一听,将褥子盖住脑袋。待沈月走后,阿宓才把褥子掀开,继续傻傻地看着床顶。以前总觉得这样一直躺着很开心,可是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难道公主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么?虽然衣食无忧,但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玩闹的朋友。恩,不对,自己就是公主的朋友,公主才不孤单!
躺了一会,阿宓忍不住了,她后悔没留下沈月。接着翻来覆去又想了半天,阿宓终于坐起来,赶紧下床,外衣也不披,光着脚便要打开门出去。却见桌上搁着许多糕点,也不想着出去了,坐下就开始吃。
这时,屋外传来开门声。阿宓一愣,心中一喜,以为是沈月回来了。也不管被绿豆糕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左手再拿上两个,兴奋地打开门跑到院子里去。
洛珂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却被这一幕给逗笑了。小人儿散着长发,光着脚丫,一手拿着绿豆糕,花着一张鼓鼓的嘴,呆呆地看着自己。
看到洛珂笑了起来,阿宓紧张得不知所措,嘴里的绿豆糕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左手那两块居然不自觉地也被塞了进来。一时间,涨红了小脸,阿宓突然觉得缠着纱布的脸好热好烫。
“你慢慢吃。”洛珂笑道。
这一说更不得了了,阿宓一边朝着洛珂摆摆手,一边使劲地往下咽。不料咽喉处还未痊愈,吃的又急,阿宓没忍住,一下子咳了出来。心想:完了。
“这么急做什么?”洛珂走过去拍拍她的后背,又问道:“要喝水么?”
阿宓听完,赶紧拉着洛珂走进了屋子,指着桌上的白玉壶。
“要喝这个么?”见阿宓点头,洛珂笑着倒满一杯,递了过去。
阿宓未有多想,顺势伸出右手去拿杯子,而洛珂刚一松手,阿宓才知后悔。果然,右手握不住,白玉杯摔碎在地上。阿宓心想:又完了。
洛珂未有犹豫,又倒一杯,这次却是递在了阿宓的左手一侧。
“右手伤到筋骨了?”
喝完水的阿宓顿时感觉好多了,将杯子放下,朝着洛珂点点头。
“去把鞋子穿上,杯子摔碎了,会扎到脚。”说着,蹲下身子来收拾地上的白玉杯碎片。看阿宓还站在原地,又嘱咐一句:“披一件外衣,养病的身子,也不怕着了凉。”
阿宓咧嘴一笑,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赶紧穿上鞋披上衣,又晃到洛珂身前。
“万安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阿宓听到问话才开始挪动脚步,不一会便递来一张纸。洛珂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一句话:被高公公喊去了。
“一个不留?”
洛珂收拾好站起身,跟着阿宓走到桌边,看她写道:万安殿我只留下了沈姐姐。
又见她提着笔思索半天,拿出一张纸再写:你能陪我去院子里么?
洛珂点头,自然地牵起阿宓的右手,却发现,她的右手这么的凉。不经意,握紧了几分,想着怎么才能让她暖起来。
来到院子,阿宓便拉着他走到播种六月雪的地方。她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下:六月雪。然后指指那片地,又蹲下身子戳戳那方土。
“这里种的六月雪么?”
阿宓点头,只听洛珂说道:“过了花期,只得等到明年了。”
恩,明年的初夏,你会来看它么?
洛珂满目温柔,看着身前又瘦又小的人儿,应道:“好,可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跟你一起看它长大。”
阿宓笑,在纸上写下:洛珂,我喜欢你!
洛珂一看,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将那张纸收藏了下来。问道:“为什么喜欢我?”
听见他的问题,阿宓愣了半天,突然脑海里想到了那只笑面狐狸,一嘟嘴,写道:你会陪我玩,你不逼我喝药。
闻言,洛珂大笑起来,宠溺地敲了敲阿宓的脑袋,无奈地说:“果然是小丫头,一点都不懂事。”
阿宓一听,急了,又写:我会懂事的,你别不陪我。
“我没说不陪你啊,从今日起,我便常常过来看你,可好?”
阿宓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在了洛珂腰间的箫上。
洛珂见她这般,将箫拿出,问道“想听么?”
阿宓点头。
箫声萦绕,透着淡淡的哀伤,凄凉了一片。
东临落坡镇
“赵将军,可有消息来?”一身素衣的商无衣面挽轻纱,急切地问道。
赵文看看窗外,把门关上,单膝跪地,答道:“我们曾试图传些消息去南朝,却发现在边境处被拦下。”
“那我们能否原路返回?”商无衣再问。
“不可。”赵文思索一阵,解释道:“大齐还有追兵在阿里山附近,东临也因这次联姻遭埋伏而下令严禁出入。换句话说,我们根本回不去南朝。”
“我们…该怎么办?”
“末将有两计,不过…怕是需要时日。”
“你且说来听听。”
“一来,直接上书东临皇帝,公主按照皇上原意,与东临联姻。”
商无衣摇头,否定道:“所有信物都交与了阿宓,我们无法证明身份。而且父皇那边也还没消息,贸然行动也许会对父皇不利。这个法子我看行不通的。”
赵文听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出了第二计,“暗下培养势力。”
“在东临?”商无衣还是摇头,叹道:“太久了。”
“那么公主是想闯出去吗?想被东临和大齐两国追杀吗?”
商无衣想了一阵,权衡了各方利弊,终是问道:“用那个方法,需要多久?”
“其实只要我们有能力出东临,从古国无垠绕道而走,也能够到达南朝。”赵文抬头,对上商无衣尚有犹豫的脸,“可从商,快则几月,慢则一年。”
“东临的禁行令也许不会太久,难道一年都不许百姓外出?”
“呵。”赵文轻笑一声,说道:“公主不晓政事当然会这样认为。东临皇帝君歌衍半年前才登基,不过他的皇位来得不明不白,暗下各个势力可是寻着机会打压他。我们混进东临已经不易,若是没个正经身份,他东临是不会放我们过境的。”
“对不起,是无衣考虑不周,太过急躁了。”商无衣颔首,扶起跪在地上的赵文,对他福了福身,说道:“以后将军吩咐无衣便是,无需再把无衣当做公主。”
赵文笑,“公主客气了。”
万安殿
阿宓无聊地躺在椅子上,心情大好。刚刚洛珂从宫外带来了云楼的名品醉花鸡,此时人去盘空,肚子鼓。不过这可是午后的样子,若是在上午,阿宓定会恨得咬牙切齿。沈月劝药无力,只得频频请来笑面狐狸秋月离。虽有蜜饯相救,可这苦味还是久久褪不去。还好,还好,洛珂总会带好吃的来。
“无衣!”
阿宓回过头去,正是一月不见的商无诩。思来想去,礼数还是该有的,于是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笑了笑。
“听月离说你好了不少,还能跟他说笑了。”阿宓一听,差点没喷出来,不过这狐狸还算道义,没揭她短。
“好了就多吃点,身子都这么瘦了,该好好补补。”商无诩吩咐一阵,又说:“来来来,过来坐下。”说着,将阿宓拉到椅子上坐下,道:“你猜哥哥给你带了什么东西?”
阿宓摇头,突然眼中大放光彩,心道:难道又是好吃的?
商无诩见状,自是以为她猜中了,赶紧献宝道:“你看,哥哥在诗轩阁等了好久,终于为你求得了苏子玉的画卷。”
阿宓僵硬地接过那幅画,仍然笑得开心。在纸上写道:谢谢哥哥。
“赶紧打开来看看可喜欢?”商无诩知道阿宓右手不便,于是说着就帮着打开了那副画。
一轮朝阳挂天边,大如圆盘,去了大半篇幅。群山隐约,染上一层红晕。阿宓睁大了双眼,虽然她不喜舞文弄墨,但这画的确是佳作。大气不失唯美,简单不显逊色。此人被公主欣赏也是应该的。
“怎么样,喜欢吗?”
阿宓点点头,想着要把它挂在那里好。
“呵呵呵呵,也让朕看看这苏子玉的画作呢!”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阿宓愣在原地,不敢抬头。
“儿臣给父皇请安。”商无诩浅浅行礼。
“免了免了。”南煜帝脸上难得有笑颜,“今日秋太医可算是允许朕来探望公主了。”说完,又看了看商无诩,问道:“你也是今日才来的?”
“不是。”
“哼!”南煜帝大哼一声,“秋月离那只狐狸,就瞒着朕,为何他人可以来看,朕就非得得到允许?”
阿宓一听狐狸,顿时对这位皇上崇拜到五体投地,果然知己相逢,一语中的。
商无诩也不甚理解,无奈解释道:“或许月离是看父皇国事繁忙,再者加上前段日子无衣的确状况不好,怕是父皇看了操心。所以才拖到现在。”
“罢了罢了。”南煜帝一挥手,“你就为他开脱吧。不过朕还得感谢他,还了朕一个活着的女儿!”
听到这里,阿宓也不明白了。皇上看上去很宠公主,可为何自己从未见过他来看公主,还把公主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害得公主哭了好些天。
“无衣,来,到父皇这里来。”南煜帝展开双臂,等待着阿宓过去。
阿宓一怔,立在原地不动。
南煜帝眉头一紧,再次喊道:“快,到父皇这里来!”
阿宓依旧不动,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他发现自己不是他女儿,他…会不会杀了自己?
“怎么了?朕是父皇啊。”南煜帝柔声道,脸上依旧笑着。
商无诩见阿宓抖得厉害,上前一步说道:“无衣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心里也是极怕人的。儿臣来时,无衣也是爱理不理。”
南煜帝听后点点头,呢喃着:“是父皇对不起你,父皇对不起你…”
“皇上,不如下了朝常常来看看公主吧,这样,便可日日亲近起来。”高公公在一旁说道,“今日皇上还是回去休息一阵子吧,下午还得处理国事。”
南煜帝想了一阵,只好作罢。看着有些被自己吓着的阿宓,心里极为愧疚。
“父皇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好好休息吧。”转过身,又吩咐了商无诩,“你便好好陪着她吧,多说说话。”
“是。”商无诩应允,目送南煜帝离开。
阿宓赶紧将画卷拿好,跑进屋子,关上门,把商无诩留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