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月六点钟下班,六点半走到宿舍的时候,意料中地看到了赵又姜花枝招展地站在宿舍楼下的教工食堂门口。这个时间她来一定是空着肚子的。
“你的饭票来了,走吧”周令月习以为常,自觉地从包里拿出饭卡。
“呵呵~”赵又姜恬不知耻。
一大盘风味茄子一扫而光,赵又姜打着饱嗝掀掀眼皮“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太适合我向你做思想汇报?”
“我已经想明白了,上午给你发的那条短信纯属多余”周令月平平常常地说。
上午的时候,刚给赵又姜发完短信周令月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挺事儿的,好朋友找了一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刚好是自己高中同学,又刚好是自己从前暗恋的人的好朋友,仅此而已。政治老师讲过,这是个普遍联系的世界,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不就是都认识嘛?!真没什么大不了,这事才不是个事呢,自己要真觉得怎么样才是个事呢!
“上午挂电话的时候是不是生气啦?”赵又姜歪着头冲周令月眨眼。
“没有”周令月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鸡蛋汤“就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周令月扔下勺子,动作有些大,碗里的蛋花溅出来一些。
“他是工商局的,我营业执照上的章就是他亲手盖的!小月月你知道嘛?你不知道!我们家哥们儿那个帅呀!”赵又姜十分亢奋,一脸花痴“一见钟情许终身呀姐妹儿!这个世界真神奇!”
“相当神奇,神奇得简直狗血了~”周令月耸耸肩“还真是人大十八变,以我对中学好少年格非的有限了解,他不是这样儿的人呀?!”
“他不是这样儿的人,架不住有我呀?!我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么?打铁趁热呀!拿上执照我直接就说请他吃饭,嘿~我们家哥们儿真不是一般人,一点没忸怩就跟我走了,后来在我的威逼**之下自然承认对我也是一见钟情!”赵又姜得意洋洋。
“这个~这个~格非同学从事的是正当职业呀!虽说公务员挣不了大钱,可也不至于可怜到选择这么风流的副业吧?”周令月佯装无辜可怜,打趣赵又姜的用词。
赵又姜反应过来,眼儿一瞪,照着周令月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就是被天涯带坏的不良少女!我们家哥们儿可清纯着呢!”
周令月也不介意赵又姜的暴力,一本正经“恩~拐带良家妇男这种事你赵大流氓做的出来~”
“你说你怎么早没让我知道你有这么个宝贝高中同学呀?要是早让我知道,我也不用单儿这么多年,单身真他娘的没劲!”赵又姜突然有点懊丧,可是低落的情绪几乎只是一瞬,赵又姜又开始唯恐天下不乱,坏坏的本性通过眼睛表露无疑“我们家哥们儿是格非,你不介意点儿什么?”
“我只介意你这堆牛粪有了鲜花,而我还是孤身一人”周令月眼也没抬,端起碗把小半碗鸡蛋汤一口喝光。
赵又姜打了个嗝,一股茄子味,伸出爪子拍拍周令月的肩膀“相信姐姐,我的春天到了,你的春天也就不远了~”
工作坊陆续开始招生授课,虽然学院给每个工作坊都派了两个在校研究生做助手,不过周令月照例每天都要去巡视一趟,确保工作坊有任何需要可以及时解决。
走进NLP的教室,周令月一眼就看见脖子上挂着个工作证的赵又姜站在角落里,一脸专注地看着台上。周令月一边检查着教室的灯光设备是否在正常运行一边向赵又姜靠近。
周令月静静地站在赵又姜身边,赵又姜象征性的点点头,并没有扭过脸来看她,仍是专注地盯着台上。看来这里有有意思的东西了。
周令月顺着赵又姜的眼光望向台上。讲台上,两张椅子,坐着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闭着眼睛,拧着眉“我推他,可是我推不动他,我很害怕,我说我爸爸妈妈就要回来了,你赶紧放开我,可是爸爸妈妈没有回来,他也没有放开我,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脖子,我害怕地哭了,我喊着爸爸妈妈,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回来,可是也许他真得怕了,他放了我,可是他走了以后,我还是觉得有东西在我的脖子上蹭来蹭去,我觉得害怕,觉得恶心,我一个人在家里抱着自己哭了一整天,可是到了深夜,爸妈回了家,他们工作了一天很累,他们没有发现我哭肿的眼睛,也没有关心我一天过得好不好,那天晚上我突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所以,我恨我爸妈,比恨他还恨,在我最害怕、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很不愿意回家,很不愿意看见他们”
讲述的女子说到后来时,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坐在一旁的另一个女子显然是讲师,看着她,很轻柔地问“那一年,你几岁?”
“7岁~”女子有些哽咽。
周令月心生悲悯,而在场的人也全都沉默,有很多人的眼睛开始湿润。
“好,现在你听我的,慢慢让自己回到现实,然后睁开眼睛”讲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
讲述的女子睁开眼,惶惑地看着讲师,童年时的惊恐还留在眼底。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在成长中都会受到伤害,可是每个人柔软的心里都会有一股坚韧的力量,这股力量会帮助我们在经历伤害的同时,学会安慰自己、治愈创伤”讲师缓缓地说着,眼里全是温暖,这番话是说给讲述的女子听,也是说给现场所有的人听。“好,现在你闭上眼睛,按照我说的来做”
讲述的女子听话地闭上眼睛。
“跟着我说”讲师循循善诱,女子轻轻点头。
“我叫王小京”“我叫王小京”
“我今年26岁”“我今年26岁”
“我是个成年人,我很独立,我很能干,我很勇敢,我有能力面对生活中的困难,我可以保护比我弱小的人”
“我是个成年人,我很独立,我很能干,我很勇敢,我有能力面对生活中的困难,我可以保护比我弱小的人”
“好,现在不用重复我的话,只需要想象一幅画面”讲师改变策略“想象你眼前站着一个小姑娘,她有七岁,她很漂亮可是看起来她很害怕,她叫王小京,你看到她了么?”
王小京点点头,讲师继续引导“走上去和她打个招呼~”
“王小京,你好~”
“她很可爱,可是她在哭,你可以拥抱她一下么?”讲师说着,王小京已经不自觉的伸出了双手拥抱了面前的空气,显然她已经进入到自己的想象。
“好,接下来跟着我说~”讲师继续“小京宝贝儿,我抱着你,你不要害怕”
“小京宝贝儿,我抱着你,你不要害怕”
“宝贝儿,你很勇敢”“宝贝儿,你很勇敢”
“你说的话,把坏人吓跑了,他没有伤害你,以后也不敢来伤害你”
“你说的话,把坏人吓跑了,他没有伤害你,以后也不敢来伤害你”
“爸爸和妈妈不是不想保护你,他们只是碰巧不在,但是他们知道你很勇敢”
“爸爸和妈妈不是不想保护你,他们只是碰巧不在,但是他们知道你很勇敢”
“爸爸和妈妈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也一直在你身边”
“爸爸和妈妈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也一直在你身边”
“小京宝贝儿,你会健康快乐地长大,你看看我,我就是长大的你,我很勇敢,我很能干,你也一定可以”
“小京宝贝儿,你会健康快乐地长大,你看看我,我就是长大的你,我很勇敢,我很能干,你也一定可以”
“七岁的王小京还害怕么?”讲师问。王小京摇摇头。
“好,现在按我说的做,七岁的王小京离开你的怀抱,你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慢慢消失……”讲师微笑地看着王小京“然后,睁开眼睛”。
王小京睁开眼睛,一脸平静。
讲师“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小京“还好~”
讲师“那介不介意我碰一下你的脖子?”
王小京几乎是下意识的“不可以!”
讲师了然地笑笑,脸上并没有尴尬的表情“我们今天毕竟只是一次体验,如果一次就有神奇的效果,那就不是科学了,建议你找一家专业的咨询机构给你制定一个系统科学的治疗方案”
赵又姜还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眉尖微蹙,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治疗体验中,却拉着周令月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户外的天气晴好,有凉凉的秋风吹过,周令月心中的沉重缓解了一点点。她为自己没有因为一点悲天悯人的情怀,就一时冲动地选择开业做心理咨询师而庆幸。虽然她和赵又姜一起参加职业培训,跟随同一位督导师,可她和赵又姜是两种人。
督导师说,周令月看似冷静实则敏感,她的共情水平太高,已经超出了心理咨询师专业尺度的上限,很容易在咨询中过多地与来访者产生同感而丢失了专业咨询师的冷静立场,可是赵又姜却能更多地关注专业诊断。这也是赵又姜成为一级心理咨询师而自己却止步于二级的原因,周令月并不适合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她的关键问题并不在于性骚扰的童年阴影”赵又姜眉目微展,开口下诊断。
“恩”周令月深有同感“这个王小京,是个太没有安全感的人”
“王小京连和父母之间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有建立,这个人~”赵又姜眉头又皱起来“她心里的暗影,强大到足以吞噬她内心追求幸福的力量”
周令月心中一凛,她知道,赵又姜看人心的眼光一向是又准又狠的,可是后来她才真正知道,赵又姜狠准到可以一语成谶。
【本章中涉及的心理学疗法是真实的,但请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