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房,因为有病人离世的关系,所有本科的医生逗留在办公室。例行的死亡病例讨论总是免不掉的,只是待到其结束就已经星月高悬了。
医生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常送走病人,又会,面对新的生死考验。我在这一刻乏了,只想要回到家中好好休息,甚至去享受下阳台上的宁静。
若是在外租住宾馆,我总是会选择楼层较高的房间,不仅仅因为楼层很高可以看得很远,也因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整座城市夜间的宁静,可以让颇为劳累的心得到短暂的休憩。
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杯红酒,一张躺椅,一个阳台,一个我,足矣。楼下是城市中最繁忙的两条高架交会的地方,来来往往的车无数,有时望过去可见绵延数里的车流蠕动,有时却也是空旷寂寥只余路灯撒下这城市中蜿蜒曲折的光带。这间阳台,我挑选了很久,喧嚣中的宁静,让自己远离工作也远离疲累。
屋里唯有电脑闪着亮光,却是显示着很多被我们叫做“文献”的东西,每天专业上有如此多的新发现和研究发表,那便是要我们每天都去看上一点。明知可能来不及看完这些,但终究对病人是有好处的。也许晚一些并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自从开始学医,就已经基本上没怎么睡过好觉了。
不远处某座的灯光也还没有亮起,高架的另一边,某幢大楼的9楼仍未熄灯。那个小朋友看样子还没有下班吧,也难为这些和医生比辛苦的行业。
“怎么?还没有下班?”
“Deadline就在眼前了,当然还在忙呀,怎么?你下班了?”
“哦,倒是难得见你到家比我晚啊,怎么样,晚餐吃过了没有啊?”
“很显然,没有!别用短信来烦我了,我还要忙的!”
抓狂的人总是能够看到,像是小洁,deadline之前那便是最忙碌的时刻,或许可以做完一个项目时,可以有些许时间可以轻松。反倒是我,既不能祈望今日病人尽早离开,也不能祈望明日少来一些病人。对于医生,每天其实都是一个deadline,尤其是可以在一瞬间关乎生死的心脏科医生,甚至每一个急诊送到病房的病人都有着一个deadline。只能尽力尽力尽力,直到有人接下你的班,让你有空在这里平复心情。
“哎,难得有这个空闲,还是去小洁那里转转吧,省得这小姑娘胃痛又要来找我了……”
忙碌的人总是饮食没有规律,小洁是这样,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她倒是没有那种万不得已的苦衷,而我若是午餐时间在手术台上,那便是你再饿,也只能做到等到手术完成离开手术室才能去休息室吃点东西。有时候一台手术下来,下午两点,甚至直接让自己跳过那顿午餐也并非少见。但既然属于那种有能力有机会改变的人群,还是最好让他们乖乖地吃东西,也省得学自己这般在亚健康的状态下来回挣扎。
女孩子不吃少吃,多半是怕胖,恍如任何事物,一般和胖,和脂肪相关,便视之洪水猛兽。其实历来我并不会相信多吃一块面包,或是多吃一片肉可以让一个人的体重有本质性的区别。凡“饱餐一顿”之后,觉得自己的脸圆了一圈的,基本也只是心理暗示。可她们认定的事,要去改变认识却是强求不得。健康均衡的饮食,合理的体重,足矣,何需骨感美的折磨。
她倒也算是个异类,既放得下减肥的口号,也能快快乐乐地和我分享巧克力布朗尼。其实生活的如此这样,岂不很好,况且看她的身材,也完完全全没有一个“大吃货”的特征。
一块纽约芝士蛋糕,一杯热摩卡突然递到了屏幕面前。饥肠辘辘到眼冒金星的小洁想也不用想,这必定是那几条短信主人的杰作,谁叫她住得离公司很近呢?谁叫他也住在这个小区的呢?谁叫他没事发短信来问有没有下班呢?肚子饿着,当然需要有一个人送吃送喝嘛~~
“你等等哦,我这儿还有几个数据要核对。”
“哦,没事。我可是吃过东西,不像你!”
“噢哟,别这么说呀,越说越饿了,等等,Fairy?把那份报表给我拿过来一下好吗?”
“Jessie,等等,我先把手里这份送掉,再帮你拿~~”
“你呀,这个大活人就在你身边,叫我去帮你顺带拿一下就好啦!”
“呵呵,我怕劳驾不动你这个大医生呀~~”
“喏,拿去,快点啊,晚了我就不提供保镖服务了。”
“好好,马上,10分钟好不好?”
“5分钟?”
“我不管,总之快点做完!”
也许对我来说,下班在医院的范围之外,是个轻松的环境,即使在如此繁忙的办公室,仍不会有那种急切的感觉产生,也许这种忙碌并不关己,也许自己也想找一个理由好好休息。
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嚼着芝士蛋糕,小洁突然想起了什么。
“听说以前那个丁颖结婚了,知道么?就是那个原来是团支书的那个胖胖的小姑娘,还记得么?她结婚了!”
我一阵发愣,倒是在脑海中寻找到了丁颖的影像,却真是不知过了这么几年,她都已经结婚了。
“她结婚了?你哪里听到的啊?”
“你看你,现在就是一只井底的青蛙,怎么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啦!”
“呃,这个,我开了电脑也只是看文献,或者看一些新闻啊,哪有时间去翻你们的聊天记录啊?”
“我也忙,我倒是有时间啊?算了,跟你说吧,似乎是前两个礼拜的事情吧,你看我们两个几岁了啊?人家现在结婚已经不算是早的了!”
“对哦,我们26岁了……”
“你不会连日子都忘了吧,我的大医生?慢着,关于我们的同学,你还知道什么?”
我一阵迷茫。
“不会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以前就坐在你后面的那个赵辉,他女儿都可以打酱油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打酱油?!”
“你说我们两个晚了吧~~”
也是,我们两个一个学医,一个做审计,整天忙到晕头转向,怎会有时间寻得另一半,建立家庭呢?即使谈恋爱都似乎遥不可及。
“罢了,晚了就晚了,还是等缘分到来吧……”
偶然间的一条喜讯却可以因为某种隐形的压力,让我们都渐渐沉默不语。也许审计需要奉献青春,也许做医生更需要奉献青春。我们心照不宣,其实我们两个距离我们各自的结婚依旧是好远好远。
回到自己的阳台,躺椅边,半杯的红酒依旧还没有喝完,时刻却已经指向零点。但愿今日不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对面的灯亮了却却也已经熄掉,高架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车辆,城市已经归于平静。给自己的心情放一个假,也该是时候早些睡了。
城市的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