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初春
我们公司的淡季。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呆在老家。
一天下午,就我和奶奶在家。我们先坐在堂屋里说了一会儿闲话。后来奶奶说她感觉有点累,想去睡一会儿。奶奶去她房间睡了。我无所事事,坐在门槛上望着前方发呆。春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油菜花开的正灿烂。各种花香薰的人昏昏欲睡。门口晒着一缸黄酱。几只黄蜂围着酱缸嗡嗡嘤嘤的飞着。后门吹来的风还夹杂着冬的气息。大门上的对联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条口子。不时被风吹的哗啦哗啦地响。黑狗【忒比鲁】爬在我脚边,眼神迷离的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我依在门沿上小睡了一会儿。。。。。。
。。。。。。
“嘿嘿。。。。。。”
似乎有人在我身后轻轻的发出了一声笑。
我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后门半开着,好像轻轻晃动了一下。
黑狗已近站了起来。正对着堂屋。眼睛盯着一处,一动不动。神情严肃。它也听到了。
“【忒比鲁】看到什么了?”
黑狗惊恐的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堂屋叫了一声。
“汪。。。。。。”
我站起身,走了进去。
屋里有点黑。可能是我在太阳下时间呆长了。黑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什么也没有。
我轻轻推开奶奶的房门。奶奶睡在床上。黑狗站在房门口,突然对着东北角狂叫起来。眼睛里闪着绿光,背毛都竖了起来。边狂叫边往后退。我怕把奶奶吵醒,小声的呵斥它。它叫的更凶。奶奶竟然没有醒,还是那个姿势睡着。
我突然感到一种不祥。向奶奶床边走去。
“奶奶,奶奶。”
她面朝上躺着,一动不动。
“奶奶,奶奶,你醒醒。怎么了。”我用手摇她。
她还是不动。
黑狗还站在门外狂叫不已。
“奶奶,奶奶。。。。。。”我拼命摇她。
“啊。。。。。。”她突然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黑头白眼睛。”奶奶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突然眼睛上翻,嘴里开始吐白沫。
“奶奶。。。。。。”
我连忙跑出去找人。一会儿,几个邻居跑了过来。喊的喊,掐人中的掐人中。折腾了好半天,奶奶终于缓过气来。
黑狗不叫了。
有人把我爸妈喊了回来。我妈带回来个老先生,给奶奶量了体温,39度。又打了一针,才走。说明天再过来。
针连续打了好几天,然而奶奶却一直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她来了。东厢房,拔步床。”什么的。
老医生每天都过来一趟,给奶奶挂营养液。几天后烧退了。可奶奶一直在昏睡。爸爸每天晚上睡在奶奶房间陪她。
我奶奶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有时甚至觉得她有点顽固。40几岁守寡,把6个儿子拉扯成人。非常的不容易。也许是我们常说的火焰高,奶奶80多岁了,从来也没看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所说的“黑头白眼睛”我也曾经听她提到过一次。听她说那还是多年前。当时我奶奶20多岁。我大伯伯那时才5,6岁。睡在朝东最北边的一间厢房里。有一天,我奶奶在外面的屋子里织布,我大伯伯睡在里屋的床上。突然她听到我大伯伯在里面大叫了一声。“啊。。。。。。”
奶奶急忙跑过去看。只见大伯伯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怎么叫都不醒。那天正下着大雨。爷爷和奶奶问别人借了条小船带着大伯伯去城里找医生。奶奶说她坐在小船上,紧紧抱着大伯伯,当时孩子身体都软了。谁知船刚靠岸,大伯伯就醒了过来。愣愣的说是句“黑头白眼睛。”奶奶拼命喊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说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回家后我太爷爷,太奶奶舍不得孙子,说东厢房不吉利。就让奶奶带孩子搬到朝南房子里去住了。奶奶现在睡的房间就在以前东厢房的位子。
对于那间东厢房,我还隐约有点印象。
我大概5,6岁的时候,朝东的那四间厢房是我大伯伯一家住着的,我们一家和奶奶,四伯伯住在朝南的那三间房子里。我记得朝东房子门口有棵很大的柿子树。我有一次跑到我大伯伯家里去玩,看他们家里没人,就跑去里屋里。看到最里头那一间的门关着,门上上着两把锁,一把是那种老式的长铜锁,一把是新的大黑锁。门也很奇怪,一般里屋的门都是一扇。可这间房间却有两扇门。门上还贴着两个手绘的门神。我跑过去,轻轻推开门。门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里面有一张奇怪的床,旧旧的,上面雕刻着好些鸟和花,还有一些脖子短短的小人。它上面还有个顶,也刻满了花。比一般的老式床前面多了两块隔板。看起来不像是床,倒像是一个小房子。床前面堆满了干草。把前面的木格子窗户都堵起来了。我跑去问奶奶,东厢房里有张奇怪的床。谁知被奶奶骂了一顿。让以后不许去那里了。
后来我长大了。也还和奶奶提到过几次东厢房。问起过那张奇怪的床。奶奶只说那是张【拔步床】,以前老祖宗留下来的。还有的事情就说的含含糊糊。
奶奶依然昏睡不醒。那一夜我陪奶奶。
我睡不踏实,外面柜子上的那口闹钟的钟摆在黑暗里有节奏的摆动。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黑暗中家具模糊的影子,它们静止不动,呆呆的。
。。。。。。
“嘿嘿。。。。。。”好像有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空气似乎有些异样。
黑暗中我裹着被子面向上躺着,感到肩头有些发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一动也不敢动。
奶奶开始在梦中说起胡话。
“。。。。。。你还不放过我。。。。。。”
。。。。。。
“是我帮你还的债。。。。。。”
。。。。。。
“。。。。。。让你女婿杀我。。。。。。嘿嘿。。。。。。有人告诉我的。”
“是你指使的。。。。。。”
。。。。。。
我睁大了眼睛,一字不漏的听着。我想开灯。可开灯的线在奶奶的床头边。我有点害怕,不敢起来。犹犹豫豫中,奶奶不再说话了。
。。。。。。。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听。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钟摆晃动的声音。告诉我时间在流逝,可我怎么觉得夜是那么的的长。
奶奶好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在想刚才听到的笑声,和奶奶说的梦话。我在想奶奶多次和我提到过的一个人。
“大娘”
“大娘”和我奶奶是妯娌,我爷爷大哥的老婆。我只见过她一次。当时是在她小儿子家。我不记得是谁带我去的了。他儿子扶着她从床上起来上马桶。我感觉她很老,脸很瘦,皱巴巴的。由于常年卧床,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带我去的人让我喊她奶奶。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很害怕。躲在后面不肯上前。后来没过多久她就死了。以前提到过的那个12岁死于白喉的小女孩,就是她的大女儿。她还有个小女儿现在已近快80岁了。我喊她姑妈。她20几岁死了男人。在我们家守了10年的寡。30几岁的时候做了邻村一个胡姓男人的填房。带上了500块钱和所有家当。出了我们家门8天,生下了她最小的儿子。
那时候家里因为各种原因欠下了1000多块的债务。一部分是给她男人和她女儿看病的。一部分是丧葬费。还有一部分是老早遗留下来的。好像是因为我太奶奶的事情。我太奶奶前面也有个男人,后来得病死掉了。她哥哥嫂嫂准备把她买给人家。她死活不同意,要嫁给我太爷爷。迎亲那天那家人拦在路上准备抢亲。那时的风俗,寡妇出嫁是可以抢亲的。谁家抢到就是谁家的。我太爷爷这里也提前做了准备。请了村子里10几个壮汉。轿子走到半路上打了起来。有好几个人受了内伤。听说后来喝了几痰盂童子尿才好的。自然看病的钱是要我们家来出的。奶奶说那时三天两头家里坐一桌的人。他们是功臣,自然要好酒好菜的招待。可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所以债务也是越积越多。到最后能借的地方都借了。就连我奶奶挂在床上的一副铜帐钩也被太爷爷拿去当掉了。
奶奶说寡妇就一个女儿,不肯承担债务。要债的看到什么拿什么。我爷爷哭着对我太爷爷说:“爸,我们一家大小草牙牙不要,带着孩子出去,家里就随你安排吧。”
我太爷爷冷笑了一声:“嘿嘿,你都想走了?你走不掉。我养你几十年,你也得养我几十年。”
父债子偿,所有的债务都落到我爷爷头上了。那时候日本人在。通州城南边是日本人,北边是新四军。整整十年,我爷爷奶奶日不睡夜不眠的织布,织好后用蓝颜料煮了,连夜过河,偷偷卖给河北面的新四军。总算是还清了债务。那是后话了。
那时通州城的南边都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们当地有个大乡绅姓孙。把日本人请到了自己家里,每天酒肉招待,还从五里庙拉了两船**送了过去。条件是不要扰民。奶奶说日本人天天7点钟在南操场练兵。扛着刺刀,带着猪耳朵帽子,在街上转一圈。
我不知道该把那个姓孙的乡绅称作是爱国人士还是叛徒。他家就是现在的金沙镇实验小学。我小学就是在那里读的。
我奶奶一直和“大娘”不和。她从我们家嫁到胡家后,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的紧张。互相憎恨着对方。“大娘”有个哥哥当时在日本人里做事。她后来怂恿他哥哥让日本人把我爷爷抓走了。奶奶说那天她和爷爷在场上经纱。突然来了两个拿刺刀的日本人。不由分说把我爷爷带走了。那天晚上,机关枪响了一夜。我奶奶一夜没睡,大清早跑去孙家,在大门口徘徊。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三姑娘怎么这么早?”
奶奶回头一看是她表哥。她表哥当时在孙家开汽艇。我奶奶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她表哥说“你先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帮你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跑了出来说:“小房子里是关着两个人。左右两间都被炸掉了。就中间关人的那间好好的。三姑娘,你不要着急。没多大的事,我帮你和主家说说。你回去等信息。”
奶奶回去后三天,爷爷被放了出来。
这件事后,奶奶和“大娘”的矛盾更深。
1945年8月15日本人无条件投降。
自从1937年日本人轰炸上海,爷爷工作的上海光华织布厂被炸。爷爷穿着一条内裤渡江逃回家。到1950年光华织布厂恢复生产,一晃过去了十几年。
爷爷去上海后,奶奶带着一群孩子在家艰难度日。“大娘”的女婿本来是国民党,1949年投降了新四军。奶奶说“大娘”曾经指使女婿来杀她。后来被识破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奶奶走夜路。月黑风高。奶奶走在河西。听到河东有人问:“河西是哪个。”
奶奶没答话。加快了步子。
河对面又问:“河西是哪个。”
“我。”奶奶答了一声。
河东的人恶狠狠地说:“魂都掉了,女人家家的。深更半夜,吓跑什么。”
奶奶没在答话。快步向前走。
到了北边村口,看到永金家点着灯。永金站在后门口正在向北张望。奶奶跑上前问他。“永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永金紧张的向北看了几眼,小声说:“婶婶,你在路上有没遇到谁?”
“怎么了?遇到了我家大娘的女婿。他在河东,我在河西。他对我说‘魂都掉了,女人家家的。深更半夜,吓跑什么。’”
永金就是那个后来跳了河的莲子的男人。
永金把奶奶让到屋里。说到:“婶婶,你一定要当心呀。他身上带着刀子,是准备去杀你的。”
奶奶惊出了一身冷汗。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也喊我一起去的。我没去。我在这里等你等到现在。你一定要当心呀。”
第二天,奶奶就跑去找他们刘指导员。把昨晚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后来刘指导员找他谈了话。就再也没敢了。
奶奶现在睡的房间就是东厢房的位置,大娘家的老屋。大娘改嫁过去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唯一留下了那张【拔步床】,
其中原因不得而知。
第二天早上,我和爸妈说了昨天奶奶说的胡话。建议帮奶奶搬个房间。下午,爸爸没去做活,大家一起动手把奶奶的床和柜子搬到了南边那间屋子。谁知搬了房间后没两天,奶奶竟然清醒了。可以开口说话,也能扶着坐起身来喝点薄粥。我们问她还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她说她只记得一个人往北走。走到了一个村子。看到了她娘和她姐姐。还有他那个饿死的二叔。她跑去叫他们,可他们对她不理不踩。后来又看到大娘跑了进来。和她说一些以前的事情。咬牙切齿的,她和她争吵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