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启明又找五个弟兄蹭了顿饭后,便拉起冷血直接往纪中那儿走。本来像冷血这般邋遢造型的人,纪中的门卫肯定不让进的,不过借着夜色的掩护,张启明得以帮冷血蒙混过关。
进了校门,张启明却不是回教工宿舍,而是领着冷血在偌大的校园里转悠。现在是暑假,加之又已到了晚上,校园里除了建筑物和花草树木外空空荡荡,了无人影,幽静异常。张启明一路走一路念叨着他小时候和他妈妈在一起生活时的故事,冷血一路陪着——她基本上不作声,仿佛在静静地听着。
走得有些累了,张启明在体育馆前的石阶上坐下,正对着庆龄广场的花坛,冷血自然也跟着坐在他旁边。今晚夜色不错,满天星斗可尽收眼底。
“你不是喜欢吹口琴吗?现在再吹一首吧。”张启明提议道。
冷血也不答话,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口琴,含到嘴里吹起来。“51—721536——4……”《国际歌》那熟悉的旋律随之在校园里回荡。
张启明听着这悠长的口琴声,仰望苍天,凝神默想。这乐音,恍如一只温柔的手在摩挲着他的心,试图抚平他心灵深处那多年来的创伤。直待一曲吹毕,他仍望着繁星出神。
“其实,这《国际歌》还是挺好听的。”张启明回过神来,“我之前怎么就听不出这种感觉呢?”
“因为你的心境不同。”冷血淡淡地说。
“嗯,也许吧。”张启明说,进而看向冷血,好奇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吹《国际歌》呢?”
“想吹就吹,不需要理由。”冷血照旧是那冷淡的口吻。
“是啊,想干就干,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张启明顿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想干就干……”他喃喃道,慢慢低下了头,“可问题是,我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于是,他陷入了沉思,可越思索就越对未来感到迷茫。其实以往在电子游戏的长时间与高强度的激情过后,他偶尔也会产生一丝迷茫感,只是没有现在这么强烈罢了。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结果来,张启明只好又仰头望天,幻想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就知道未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该多好。”
冷血却冷冷地说:“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你未来要经历的所有事情,你这辈子就等于提前结束了。”
张启明侧着头看看冷血,又抬头看看天,细细咀嚼着冷血这句话,若有所思:“唔,有道理……”
良久,他晃晃脑袋,叹道:“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再怎么想都是没用的。”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拖起冷血的手,“来,跟我回家吧!”
将近半小时后,张星火便听到开门声。
张星火正准备来几句冷嘲热讽,却猛然看见张启明身后多了个邋遢女子,吓了一跳,但瞬间即镇定下来,一脸戒备地指着那女子问:“你谁啊?”
没等冷血回答,张启明就若无其事地说:“他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张星火的双眼渐渐瞪大,接着大怒,“你你你个死坏小子,居然带个乞丐婆回来,还好意思说是女朋友?!你知不知羞?!你不嫌丢人我嫌!给我滚!赶快给我滚!”说着把手指向门外。
“哼!冷血,我们走!”张启明毫不示弱,拉起冷血的手就要往外走。
“欸欸你们父子又怎么了?”听到张星火骂声的方若云赶紧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看见张启明又要往外走,慌忙叫住:“启明你别走呀!这么晚了你还想去哪啊?”
“哼,我去哪里,不关你事。”张启明冷冷回道,转身又要走。
方若云一把拉住张启明手臂:“启明你不要走!”
“你干什么?”张启明赶紧甩开方若云的手,满脸仇视之态。
“启明你不要走。”方若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你个死狐狸精,还嫌今天上午害我不够吗?”张启明愤懑道。
张星火对儿子的态度实在看不下去,又插进来骂道:“你个死坏小子,我今天上午还没说你呢,你还好意思这么……”
“好了好了!你也住口!”方若云赶紧打断张星火,免得他火上浇油,“启明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就给他一个清静的机会吧。”
“可可可他居然带了个乞丐婆回来。”张星火指着脏兮兮的冷血对方若云说。
方若云这时才仔细打量起张启明身后这个脏兮兮的陌生女子。
“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我一个人走就行。”冷血平静地说,转身欲走。
“不行,冷血,我跟你一起走!”张启明当即要跟上。
“都给我站住!”方若云很少有地大叫一声。
冷血停下脚步,张启明也跟着停下。
方若云恢复正常音量,和缓地说:“你们都进来吧。”
张星火大惊:“什么?这……可是她……”说着指着冷血。
“好了,你也别吵了。”方若云劝说道,“过门是客,现在也很晚了,既然她是启明朋友,就让她在我们家过夜吧。”
“啊?你不能总是迁就这死坏小子呀。”张星火甚是焦虑。
“人家就睡一晚,你也不亏。”方若云仍在维护张启明和冷血。
“嗐,算了算了,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吧。”张星火只好由着方若云。
“哼!”张启明拉起冷血的手,直接从张星火和方若云两人之间穿过,往自己房间走去。“砰!”房间门干脆利落地关上。
“你看他你看他……”张星火指着张启明的背影,对他这极不礼貌的行为大感愤恨。
方若云却把张星火晾在一边,说:“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这边厢,张启明则在房间里对着冷血喋喋不休地数落起他爸爸和后母的不是。冷血静坐床沿,貌似在听,却也不置一词。
“小妹,你去洗个澡吧,我这里有几件衣服可以给你换上。”方若云拿着几件她自己的旧衣服,隔着门朝里问道。
张启明却不领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不用装好人。”可他一瞅身旁的冷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确实不大雅观,转念一想,还是让她洗个澡好点。
方若云听到张启明的话,顿感失落,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准备走开。就在这时,门打开了,却是冷血,她淡淡地对方若云说:“我去洗澡。”
方若云转忧为喜,亲切地对冷血说:“小妹,这几件衣服是我年轻时候穿过的,你穿上应该也合身,你随便挑着来穿吧!”
冷血接过衣服,淡淡道:“谢了。”
“哦,我带你去冲凉房吧!”方若云领着冷血往浴室走。待冷血进去之后,她又说:“等一会儿你洗完之后我带你去客房,你今晚就在那里睡吧。”
冷血答道:“好。”
张启明等了许久不见冷血回来,几次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往浴室方向张望,心想这冷血洗澡速度怎么这么慢?
大半个小时之后,浴室门终于打开了,正好张启明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他一听到开门声赶紧往浴室那边望去。
一个身穿水蓝色无袖连衣长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张启明霎时间惊呆了,保持着伸长脖子的姿势定格住。只见这少女身姿绰约,秀发瀑肩,柔臂胜雪,肌肤若冰,姣面如霜,目光似刀,通体透寒,浑如用洁白大理石雕塑而成的神妙艺术品,冷艳逼人。这绝对是张启明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
张启明终于鼓起勇气指着眼前的少女张口道:“你你你你你是……”
“我是冷血。”只听那少女冷冷道。
果然是冷血!张启明顿觉浑身热血沸腾:她竟然就是冷血!简直是匪夷所思,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张启明咽了咽口水,正待和冷血套套近乎,重新和自己的未来老婆“培养感情”,却见方若云过来了。她热情地对冷血说:“小妹,你洗完啦?我带你去客房看看吧!”
“好。”冷血答道。
坏我好事!张启明心中暗骂。
待方若云走到冷血跟前时,她也是吃了一惊:“呀,小妹,你挺漂亮啊。”
那还用你说?张启明在心中继续抵制方若云。但看着冷血跟随方若云进客房去了,他只得暂时悻悻然地缩回自己房间,静听外头的动静。
十来分钟后,总算听见方若云走到大厅去了,张启明迫不及待地窜入客房。可刚一进入房间,张启明就觉得寒气袭人。
“这个空调不用开这么大。”张启明一脸坏笑,正要找遥控器,可抬头瞥见空调上的灯并没有亮。嗯?难道是幻觉?他试着走出房间门,又重新走进房间:外面的温度明显比房里高呀!
怪事!张启明扭头向床上望去,却见冷血静静地端坐于床沿,双手置于膝上,双目紧闭,神情木然,浑身透着丝丝诡异。张启明原本火热的心仿佛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他慢慢,慢慢地向冷血走近,只觉每走一步,寒气就增添一分。难道这寒气是从冷血身上发出来的?想到这,张启明不禁头皮发麻。
他停下脚步,挤出笑容问:“这房里怎么这么冷?”
只听冷血冷冷道:“因为我在吸热。”
“吸……吸热?”张启明直冒冷汗。
“就是把外界的热量转化成我体内的能量储存起来。”冷血补充道。
“哦——”张启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当即反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冷血冷冷道。
“那是,那是。”张启明应和道,在和冷血相处的这短短半天里,他就已经知道她绝不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
可这……吸热?这怎么可能呢?张启明实在难以置信。他壮着胆子,又朝着冷血靠近几步,然后,他慢慢探出手摸向她膝上一只手的手背,碰到之后,立即缩回。“你的身子好冷啊。”张启明小心地说,“莫非你真的是冷血动物?”
“我的血不冷,冷的只是皮肤表面,因为我在吸热,所以越靠近我体表处的空气就越冷。”冷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哦——”张启明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心里直发毛。十几分钟前他还为自己的未来老婆是天下第一绝色而兴奋异常,没想到转眼间她就成了天下第一邪门。
“你今晚就在这好好待着吧,我先回房休息,不打扰你吸热了。”张启明敷衍道,随即退出房间。顺手关门时,张启明又看见方若云迎面走过。
“启明,很晚了,你也该回房睡觉了。”方若云关切道。
“嗯。”张启明应了声,这回他居然没有对后母说出讽刺挖苦之语,一则刚才冷血的诡异表现还在他心头萦绕,二则他不知何故把方若云和冷血两个人联想到一块了。
尽管冷血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可方若云却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切感。方若云隐约觉得冷血挺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带着些许疑惑,方若云回到自己房间。她一边忧心着张启明的未来,一边有意无意地走到梳妆台的大镜子前。当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时,顿时心中一惊。难怪冷血看着面熟,原来是因为冷血和方若云的相貌颇有几分相似。
而大厅里,张星火正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看着电视,张启明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实在是让他无计可施。
电视上方的挂钟悄然指向十一点十分。
电视里正播放着北京中华世纪坛内的盛况,此刻,画面切换到世纪坛大屏幕上的莫斯科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镜头聚焦到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身上。只见他郑重地拆开信封,朗声宣布道:“The`Games`of`the`29th`Olympiad`in`2008`are`awarded`to`the`city`of——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