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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渊石穴

二月春寒,万物复始。

天边星月还没有完全沉潜,那轮氤氲蒸腾的红日便奋力在层层云霞中撕开一道缝隙,彷佛只是为了把这一缕天光洒落人间。第一缕之后是第二缕,第二缕接着第三缕,然后整个云层骤然崩碎,烈日挣脱了桎梏,亿万道光华喷薄而出,如一把巨大的刷子给东极青木谷漆上了件金色薄衫。

青木崖下,两道人影一站一坐,沐浴在旭日的光华中,正是侥幸逃脱的洪猿、刘渊。

“已经找了一日一夜,仍是没有洪觉小子的踪迹。”坐在地上的布衣老者迎着霞光,吐出一口浊气。

“他中了万毒蛛刺,当日落地便该死了,更不用说走的下青木崖。”洪猿微微沉吟,“何况我们已逐寸搜索了整座山谷?”

“这也是老夫想不通的地方。”刘渊抬首望向俊俏青年,“还要再找么?”

洪猿却没回答,反而压低声音道:“刘老可曾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刘渊微怔,这才举首四下望去,却没发现什么异状,只好道:“清晨有些安静罢了。”

“只是有些安静么?”洪猿喃喃道:“你可曾觉得,这里的树木有什么变化?”

刘渊依旧懒懒扫过四周,过了片刻,突然变得骇然:“这里的树……这里的树好像变小了!”

“不止是变小,连数量也在逐渐减少,过去二十七个时辰,那些参天巨木都在不住缩小,稍矮些的更是已经一株株消失。如今窜梭于谷中,已经没有那种隔绝天日的压抑感了,东极青木谷必是起了什么变化。”洪猿缓缓说道。

“怎会有这种怪事!”刘渊心中拔凉,仍是不敢相信。

“以当前的消亡速度,也许几日之后,东极青木谷便将在九州消失了。”洪猿剑眉紧锁,凝重道。

“你说这会不会和洪觉的消失有关?”刘渊突然道。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洪猿朝着密林深处望去,“所以刘老以为,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查看?”

刘渊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长叹一声:“其实此战之后,老夫本没打算再回去。”

“刘老那诺言是认真的?”洪猿眉毛一掀。

“不错,围战洪楼主,刘某内心实已备受‘道义’煎熬,如今大战已歇,老夫十七年心结解开,却多了一份愧疚,也是兑现对洪楼主承诺的时候了。”

“愧疚?在刘老心中,你和洪天阙谁胜谁负?”

刘渊沉吟不语,过了一阵,才道:“昨日一战,洪楼主尚是中毒之身,而且自始至终没有动用《枯荣典》,说起来,其实是刘某太重名利,已经入魔,实在不配和洪天阙相比!”

洪猿听得一阵恍惚,径自在刘渊身旁坐下:“其实,我也不知为父报仇是否是对的。”

说完两人沉寂不语。

过了一阵,刘渊振作道:“老夫已决定自裁于青木崖底,洪小子有何打算?”

洪猿将古剑放于膝前,静静道:“我本不打算为难洪觉,如果他能有什么奇遇,活了下来,也是他的机缘。现在青木谷又发生如此变化,我洪猿最不喜欢的便是难以掌控的事情,还是早些走了。”

“那好,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能否将老夫的骨骸葬在青木崖下,上面就写……就写‘无义者刘渊之墓’吧。”

洪猿转首望向刘渊,那布衣老者也对望过去,却是一双十分赤诚的眼睛。

“好。”洪猿只吐了一个字。

“哈哈,老夫能与东极青木谷同时消失,也是一种幸事!”说完举掌往额头一印,竟是干脆无比。

“唉……”青木崖下惟余一声叹息……

而此刻东极青木谷中,的确正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

这是一个狭窄幽静的洞穴,大小不过方圆两丈,穴底缀满高高低低的钟乳石,又有无数石棱从穴顶垂下,仿佛犬牙差互。

在这个不大的石穴中,悬浮着一个乳白色光球,正散发出柔和静谧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明灭不定。透过那层略显透明的光膜,隐约可以看到球体中蜷缩着一具人体,仔细分辨,居然是洪天阙的幼子洪觉!

原来当日洪觉被“万毒蛛刺”击中,落地时已经全身青紫,气息奄奄,一丝力气也没了,他刚想试着站起,脚下虚浮,重心不稳,便一个跟头一路滚下崖去。

任谁也不知道,青木崖底下还有一道万丈深渊!

深渊入口大约一尺,也仅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通过,那日洪觉滚到崖下,“噗通”一声,恰好掉进这个口子。

而这条深渊,却将他送到了这一不知名的所在。

此刻洪觉两眼紧闭,双腿蜷曲,两臂交叉置于胸前,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好似母体中的婴儿,在柔光的映衬下,神态说不出的安宁。

“多少年了,一千年?一万年?还是十万年?或者更久?终于有人带着我的残躯到了这么?”

幽寂的石洞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一道如同空谷幽兰、却饱含沧桑的声音。

显然,石洞中除了洪觉,便不再有第二个人,这突然出现的声音,霎时令洞穴变得阴森恐怖。

“让我看看来的是谁,鬼母的东西是进不来的,那么是道门的伪君子?还是魔门的胆小鬼?最好还是我们妖族的小崽子,哈哈!”

笑声刚落,地上一枚黑黝黝的石子突然放出万丈碧光,“嗖”的一下飞到光球前面。

没想到一直说话的,竟是枚毫无生气的石子!

“啧啧,居然是个毫无法力的黄毛小子,还中了毒,肉身生机已经断绝,只是魂魄还未散逸。”那石头绕着光球飞了几圈,最后停在洪觉面前,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会是个凡人!救不救呢?”石头有些难以取舍,自言自语道。

“罢了,再等下去不知还要过多少万年,就便宜你小子吧!”石头终于做了决断,化作一道碧光射入洪觉眉心。

“唔,毒素对脑子的破坏太大,看来即使修复,也要将以前的记忆封印了……”碧光一进去,洪觉整个大脑被映得纤毫毕现,只见那弯弯曲曲的沟回水肿不堪,正泛着幽紫的微光。

“还是让老祖看看这小子的前世……唔,想不到如此凄惨,此子尚且年幼,如果保有这段记忆,保不准人格便要扭曲,一个变态,老祖造来为祸苍生么,好罢,封印就封印了,将来你小子法力达到一定层次,机缘巧合,也许可以冲破封印,获得这份回忆。”

碧光在洪觉脑海中游弋着,每游过一圈,便缩小一分,大脑表面那层紫黑也变淡一分;外面包裹着洪觉的乳白色光球,也同时不住向里收缩,而洪觉的身躯不住膨胀收缩,竟是在进行一种莫名的变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碧、白两色光芒都只余米粒大小,在洪觉眉心、胸口一闪一灭,仿佛随时都会灭去。

“吸收了老祖的残躯残魄,也算是老祖的转世之身,希望你出去之后,能遇上一番机缘,只是不要坠了老祖威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就要被洞顶石棱的滴水声盖去。

“哈哈,老祖自天地开辟便存于世间,想不到要在今日消逝……小子,老祖是谁,你也不需知道,你我缘分转瞬即逝,从今往后,你没有过去,只有将来,只是希望你不要重复老祖的命运,哈哈哈……”

伴随一阵幽长唏嘘,碧光、白光同时黯灭,洪觉“卟咚”一声,从半空摔落,整个洞穴又复沉寂,只有滴水声不时响起……

而这三天三夜,东极青木谷也经历了一场“妖”变,那些曾遮天蔽日的东极青木,竟一株株变矮缩小,最后纷纷凭空消失。一阵风吹过,谷中只剩光秃秃的沙石,那屹立数十万年的东极青木谷,似乎只存在于史诗。

这番变化,被好事者交口传述,如一股旋风,刮遍九州大地,最后以为灾象的有之,以为瑞兆的有之,以为妖魔脱困的有之,以为奇宝出世的有之,不一而足。但每个人内心似乎都有些这样的念头——

九州,又要有番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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