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方佛灭,只有那地藏王菩萨领着五百罗汉,在西方教靠近东土的位置重新建立小西天佛地。却是夕阳余晖,不复当年西天大雷音寺万佛朝宗的胜景。
大雷音寺覆灭之前,天庭玉皇大帝降下法旨,南天门紧闭。天地人三界之天界从此与下界隔绝。
自此,修罗一族越发猖狂。刑天之下,修罗护法、使者及幽冥鬼王纷纷出世,人间尚有道门佛寺,勉强支持对抗,但也是节节败退、步步紧缩,终于是被逼迫得共同进退、攻守同盟。
仙山道门之中,以仙来山三星宗其势最盛。
掌门广通真人,被誉为道门魁首、人间修真第一人。持三星宗神剑‘止戈’,本门《三星道经》的修为堪比天仙。门下诸长老、弟子勤修真元、修为日深,加之三星宗守山大阵坚如磐石,至今曾被修罗族攻破
仙人山三星宗山门处,正走出一对青年男女。男的飘逸儒雅,腰佩长剑银灰透亮,如同天河水洗、银河铸就。
女子更如天人,美丽容颜足以让百花失色。身着长衣如雪般洁白,一头乌丝如瀑布似的垂下,仅用一根白须束缚,但若有识货明眼的,便知道那束发之物怕是龙须一根,一旦解下,顿时化作神鞭,也是一门法宝兵器。
男子将他的道剑往空中一抛,打下法诀,立时剑尖选定了方向,剑身扩散出青蓝剑芒,却是用来踩踏的。
“师姐请。”柳成对身旁女子说道,对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自行跃上飞剑。柳成并不在意,谁不知道三星宗大弟子梵不移乃是天生石女,虽有绝色容颜却冷若寒冰,从来只顾修玄问道,不曾生过半分凡尘俗念。
梵不移当仁不让踩在飞剑前段,导引着方位直去目的地——方寸寺。
一凡人少年,正手捧古籍,在无僧无尼的空庙中独自偷阅着被世人遗忘的古老传承。旁人或以为这光头少年是个出家人,却不知道他天生秃顶,脑袋上本来就是一毛不拔。
“无聊无聊!”小光头将古籍合上,随手丢在一旁。“什么《十一子录》?真是无聊,一本破书,居然从盘古开天辟地写起,是不是瞎编的啊?”
这小子霸占了别人的寺庙,还质疑寺庙的藏书,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方寸寺是传承久远的千年古刹,自从十五年前最后一位住持圆寂后便再无传人。如今古寺香火断绝、神像坍塌,和那古旧庙墙的残壁断檐一起等待着被岁月埋葬。
光头小子名叫陈御,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场洪水将他冲到了方寸寺的山脚下,被方寸寺最后一任住持觉明和尚救下。老和尚本想收留幼孤,但方寸寺香火不旺,老僧索性将他送与山下一采山人。
采山人姓陈,这娃儿便也姓了陈。觉明和尚生前,也曾教他读书写字,孤儿天性聪慧,将老和尚教授的东西学得精熟。觉明和尚欣喜不已,自认找到了衣钵传人,再次动了让陈御皈依的念头。
恰逢那一年陈御十岁,老和尚耐不住性子主动来到采山人陈老头家中,却不想陈老头外出采山未归。只见那小陈御顶着他天生不长一根毛发的秃头,正乐颠颠地和几只野猴戏耍。
觉明本想上前制止,却发现陈御居然为野猴披上女子长裙,还坏笑连连。老僧只当他天生淫根,有了男女欲念,却不知道小光头不过是拿着野猴从山野人家偷来的衣物玩耍。
陈御见到老和尚,倒也恭恭敬敬问起来意,哪知老和尚怒道:“老衲教不来欢喜禅!教不来欢喜禅的!罢了!罢了!”
说罢便转身回了庙里,从此不再见他。
自那以后,直至五年后老僧圆寂,方寸寺凋零,陈御再入寺中时,却只能见到无人安葬的枯骨。也是陈御心善,将老和尚的遗骸小心收拾,葬在了方寸寺后院已经荒废的菜地中,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没过多久,采山人老陈失足坠亡崖低,陈御成了个孤家寡人,终日与山中野猴为伍。好在他并就天性好动,也喜欢这聪明东西,每日更享用着野猴们送来的新鲜山果,日子好不自在。
因这方寸寺空无一人,陈御便丢下陈老头遗留给他的草屋,自行搬入了方寸寺,睡进了住持的禅房。每日披着袈裟、顶着光头,信手翻看几本佛经,或练练老僧教过他的呼吸吐纳之术,也算快活逍遥。
陈御自小有一个梦想,那就是长生不老。
书读得多了,便向往起书中记载的神仙。逍遥九天、纵横寰宇、长生不死、日月同辉。
然而长生岂是寻常事,藏经阁虽留有奇文异志,陈御从中也学到些许微末道行。但距离成仙证道相差极远。
“吱吱!”一只野猴,从陈御的窗台外对他急呼。小光头站起身来,奇道:“有客人?”
陈御多年与猴为伍,那小东西的举手投足,他倒也看得明白,懂得心思。将那总是随身携带的《十一子录》收入怀中,披上觉明和尚的住持袈裟,脚穿僧鞋,陈御也似个主人家一样走到正厅佛堂迎客。
“阿弥陀佛!”陈御还未见到来人,就先行发声。佛堂中等候多时的一对青年男女赶忙回过身来,见是个少年和尚,那秃瓢头顶光滑无痕,居然没有寻常和尚的九颗戒疤,一时都不该如何称呼他了。
“这,请问贵寺住持觉明禅师可在?”青年男子开口问道,正是那踏飞剑而来的柳成。
陈御这才看清来人,实在是面容俊美,如画有神。尤其是那女子,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如星河垂挂,便是觉明和尚禅房中的观音像也被比下去了。
“我师觉明,早已经圆寂。”陈御微微垂首,单手持礼说道。
“原来觉明禅师已经圆寂?”青年语气中颇为遗憾,他仔细端详陈御片刻,问道:“那这位小师傅可是继承了方寸寺衣钵?这位乃我三星宗大弟子梵不移,在下柳成。我们奉掌门广通真人法旨,前来拜会方寸寺,并请借阅贵寺《长青决》。”
“三星宗啊?”陈御微微思索,他自认觉明弟子,那是因为好歹和老僧学过几年读书写字,继承方寸寺衣钵却无从谈起。如今不过在这里混吃度日,待到寺里的香火钱用尽买不起白米时,他恐怕先没心思求长生,得外出讨饭去了。
只是陈御从未见过《长青决》,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倒是从《十一子录》中见过三星宗的记载,更知道他们与这方寸寺乃是师出同门,是一棵树上开散的枝叶。
陈御来回渡步,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直接站到那大弟子梵不移面前,问道:“你们要看这《长青决》作甚?”
哪知道梵不移一言不发,两眼也同样直盯着陈御,白皙的俏脸上泛起些许红晕。柳成未见到梵不移的异状,但早已经习惯她言语极少,更不爱与人交往。主动站出来解释道:
“事关机密,师门有命不得外传。这《长青决》记载天地奇文,虽是方寸寺秘藏,但我来时掌门曾有交代,三星宗与方寸寺渊源极深,借阅此书应该无碍。”
“这个...借书不是不行。”陈御抓挠着光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梵不移,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面色倒是恢复了正常。“我带你们去藏经阁,那里藏书很多,你们自己找吧?”
柳成听了,心想这小和尚吐纳轻浮、手重脚轻,想是修为浅薄,根本没有继承觉明和尚衣钵,对那秘传的《长青决》恐怕一无所知。
既然方寸寺仅剩这一人,索性便入那藏经阁随意翻阅,说不定还能学来几手方寸寺的绝学,他日一举超过大师姐,成为本派众弟子中的第一人。
三人一行到了藏经阁,梵不移微微皱眉。擅入别派典籍收藏重地是犯了大戒的。她难得出声说道:“既然小师傅也不知道《长青决》,师弟便小心寻找吧,但不可损坏方寸寺物件,阁中收藏的典籍更不可带走一本。”
“是,大师姐!”柳成小心允诺,这才踏入阁中,只留下光头假和尚与那石女。
“你,叫什么名字?”梵不移突然开口说道。
她本是三星宗年轻一代功力最深厚的弟子,深得掌门师傅广通真人的传承,一手摘星揽月的妙术炼得炉火纯青,便是那佛宗圣地小西天的地藏王菩萨对自己也多有赞许。怎个今日在一小和尚面前却失了分寸,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我叫陈御。”小光头答道。
“陈御?!”梵不移听得那个御字,心中又是一紧。
若不是此地里三星宗太远,她恨不得立刻飞回门派,请师父为她占卜凶吉。否则怎么第一次见到这小和尚,便心脉失和、气息紊乱。
“你这名字......你不是和尚么?连个法号都没有?”梵不移又问道。
“我当然不是和尚。”陈御摇摇头:“觉明老师傅教我读书写字,却没叫我出家,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什么教不来欢喜禅什么的,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欢喜禅?”梵不移轻呸了一声,说道:“那......那禅虽然是佛学一支,但......反正那禅早已经失传,西方教只余地藏王菩萨和五百罗汉所创‘小西天’,已经没有了欢......那禅可学了。”
“哦。”陈御点点头,说道:“真可惜,连觉明师傅都不会的,我还真好奇。”
“怪人。”梵不移似乎渐渐适应了与陈御相处,心脏不再乱跳,却又觉得与这小光头站在一起,十分地舒心安神,此刻反倒有些倦意了。
“说起来,你们到底要借书干嘛?”陈御忍不住好奇又问道。
“我们......”梵不移看着陈御,总觉得他不似坏人,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们在人...和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