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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谓我何求(一)

阴风沉鸣,草丛上方不知何时已蓄满阴云,隐隐传来雷声。萧飒的气息漫延,太阳升起前,一场暴雨,已是不可避免。

男孩望了望天,立马坐起身,劝向一旁哭泣的女孩。

“行了,霞儿,别哭了,马上就要下大雨,我们还是先回府里吧?”

女孩却未做声。

“吭吭!”

雷声顿顿,大风起兮,铅黑色的天空下,是随风齐摆的暗绿色草丛,远处连绵的山峦也显得萧远而清寒寂冷。两个孩子坐在巨石上,衣发飘撩,不知他们已没有了退路。

“娘……”女孩垂首细细抚摸手中的玉笛。

“霞儿!风都这大了!你不冷吗?你可是府里的小姐,不能够着凉的!我们快回家,让管家给你添件衣服!”说罢,男孩已牵住女孩左手,摆好滑下巨石的姿势。

“……”女孩却未动。

“你怎么了?”

“……我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哎!你别管我,就让我一个人待这儿。”女孩挣开男孩的右手。

“这马上一场暴雨就要下了,你到底还要干嘛?”

“我……你要回府,那你一个人回去吧!不要再扯上我。”

“哎呦喂!我的大小姐!你不回府,我一个人敢回去吗?你要在这荒郊野外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老爷……”

“那你就待这儿啊!随便你什么时候走,不用告诉我。”女孩自顾自把玩手中的笛子。

“……”男孩只得重新坐回女孩旁,女孩便抬头望向远方。

男孩拿女孩没辙,只能任由她来,这场暴雨虽然躲不了,但他心底还是愿意和女孩一同淋雨。

天空又传来几声响雷,风也渐大渐冷,望着长发撩在女孩脸上,男孩觉得有种独特的美,秀美的侧颜,还未干的彻底的泪痕,阴沉萧寥的背景,构成一幅动人的油画。即使不属于他,即使就在眼前,却只能当一个旁观者,他也心满意足。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秦府里一个握斧子的。

“而女孩可是堂堂秦府的千金,关键长得秀丽,又多才艺,这以后再过几年,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就现在还能牵牵她的手,温柔的叫她几声‘霞儿’,以后或许连面都没得见!即使见了还得卑身屈膝、俯首躬腰地给她让路,到时候可就只能嫌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啊——这以后,男孩也……太惨了吧?!”

“唉,这能怨谁?想到这里,男孩的心是‘嗖’地一下凉了。虽然这都是秦府厨房里打杂的大哥哥说的,但他还真不想承认这样的命运,更不愿接受。他仍记得干爹说,要想摆脱大众脸的命运,就必须要有超越一般人的本事!本事有了,金钱、美女、权利什么的才能够收入囊中。可男孩转念一想,他有什么,他什么都不会,而且他已经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他就得面临和其他大众脸一样被分配处理的命运,等到了那一天,他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唉,别看现在和小姐一起听风赏云,好不浪漫,想办法不让小姐被雨淋,留住后路,才是目前最要紧的!”

男孩又抬起头望天,想到这辈子可能真的……他心中已是哀叹连连。

“唉,我已经完全迷失自己了,谁能救救我,谁能引导我,活着好难受……”

望着雨滴渐次落下,男孩发现阴霾下的草丛是如此冷清惆怅,每滴雨水,都蕴含着一份对世间模糊的感悟,打在额头、脸颊上,感到透骨的冰寒,方知那模糊中寂冷的迷惘和低吟的孤独。男孩望着阴云,雨水落在眼前,透过那模糊,看清那一方清寒世界里少女抚笛的侧影。

“霞儿,下雨了,秦府已经是回不去了,我们就先到这石下避避雨吧,等雨停了,我们再回。”男孩道。

“……嗯……走吧。”女孩将玉笛束在腰间,望了一眼萧凉的雨幕。

男孩遂牵紧女孩左手,顺着巨石左边光溜的一侧滑下,因雨水已将巨石淋湿,待两人滑下,裤子上已沾染污泥。两人站在草丛里,男孩偷觑到女孩白绸裤上少量的泥水,正想着办法。

“嗯?你在看什么?”女孩望向男孩,忽然问道,她已感到背后一阵冰凉。

“没……没什么……”男孩急忙解释“就看到你裤子脏了……”

话未毕,雨势骤然变大。

“呀——?糟了!快跑”顷刻,两人衣服已湿大半。

男孩赶紧牵着女孩躲进巨石下凹进的一个较大的间隙。

“来,霞儿,你就坐靠里的位置。”

“嗯,行。”

男孩便垫些杂草,扶着女孩坐好。

“你是小姐,不能着凉,我就一下人,就坐外面。”男孩松开女孩的手,往靠外的地方坐去。“这儿冷点,我就坐这儿。”一屁股坐在潮湿的泥土上。

雷声隐隐,骤雨渐大,冷风肆掠,氤氲的寂寞色给这潇凄的草丛增添一份神秘。

这巨石下的空间,仅能容下两个孩子的身影。风雨迎守在洞口的男孩而来,男孩顿觉湿冷,抱紧双腿,任雨水打在脸上,淋湿衣服。虽觉冰凉,却不愿在意,回头望一眼女孩,若她安好,便觉心满意足。只是在男孩回头的那一刻,他依稀看见女孩低垂的脸。泪未干,却已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红红的眼眶,哀伤的目光,是在沉吟过往的某一刻,她双臂抱膝,靠着湿冷的岩壁,额前的刘海完全打湿,沾在眉前。

男孩忽然发现,经过雨水的淋漓,女孩黛眉更显清俊,如玉的面色悄然增添一份灵秀,双目柔情悱恻,却又透出一丝悠远。那股忧伤,从眉间倾泻。耳鬓的青丝被淋湿打乱,却平添些许凄凉,让人痛心惜然。白绸内衣和外披的水晶粉色透纱衣将近全湿,透过沾在腕臂上的白绸纱袖能隐约看见那白玉清肌,冰纤素白的小手,男孩不禁看得痴迷。

他脑中忽然想起那个梦,那个如歌潮湿的梦。

那日男孩悄悄跟随女孩,走在雨落清冷的小街巷,两旁铺肆在叫卖各种早餐,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青蓝伞下的她婉转如花色。男孩放轻脚步,不让女孩发现,因为害怕在女孩回首的一瞬,两人的尴尬会打碎了这梦境。但男孩不经意的低头,女孩的背影便消失在人群里。男孩赶忙寻去,至街巷中的小学门口,看见操场无一人,却明显感到女孩就站在他身后,依旧打着伞,凝望着他。男孩回过头,就在同一刻,女孩驻伞的身影,也随之消散、不见了。但男孩的余光依旧看到,在那一刻的女孩,面无表情。小学铃声忽然响了,跑出来两个男孩似曾相识的人,他们笑的望着男孩。男孩回过头,看着冒出热气的面馆,已不知再往何处寻找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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