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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倾城舞

来到金陵的第四日,靖台一早就带着尹沫和阿骊进了芳园。与华丽的外形相衬,芳园的建筑内构也是珠光琉璃、开阔敞亮,尹沫也总算知道为何一艘红船可以称之为园。

靖台与芳园的主人芳夫人相识多年,芳夫人当年是红极一时的舞姬,真可谓一舞倾人城,更值得一提的是,芳夫人的出现改变了当时社会对歌姬、舞姬的旧观念,歌舞甚至和琴棋书画一样成为女子们修的德行。天下权贵不惜千金只为得芳夫人一支舞,这艘红船便是其中一位达官显贵所赠。芳夫人在红船上舞上最后一曲后,便从此再无第二支舞,也再没有下过这艘船。之后她办了群芳宴,最初只是想给天下爱跳舞唱歌的女子一个展示平台,只是每一届都相当成功,声势也越来越大,后来金陵的各大歌舞坊都开始广招人才,训练包装后参宴,望在群芳宴中一举名扬天下,而各大歌舞坊都有自己所属的阵营和权贵,于是群芳宴也成了金陵城几股势力之间的斗争。

三人上船后,由侍女指引直接经过连廊进入芳夫人起居的偏堂,重重纱幔后坐着一位身姿清丽的女子,正是芳夫人其人,虽已近中年,却也芳华犹存。阿骊以秋水为题,现场作了一首小曲,靖台啧啧称赞,芳夫人请阿骊留下为大宴伴奏,主要是为了调节整场大宴的环境氛围,并不像竹山那样为某位佳丽演奏。

“听靖台说尹公子画风卓绝,那就请公子为老身作幅画吧。”

尹沫提笔落笔。

“请靖台兄和芳夫人过目。”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尹沫呈上画作。

靖台上前接过,看到画后先是一惊,继而是颔首微笑,递给侍女呈向芳夫人。

芳夫人手拿画卷,迟迟无语,半响后,请尹沫留下为参加群芳宴的歌姬,也为大宴现场的盛世艳景作画。

侍女带尹沫和阿骊走出偏堂,进入西堂。西堂是为此次群芳宴邀请的远方宾客所准备的房间,靖台、竹山等四人都住在这里,尹沫和阿骊的房间在靖台旁边,与竹山的房间相对。芳园的东堂是参宴的佳丽们起居的地方,宾客们不可进去。每日卯时起,六位佳丽依次在正堂练舞,虽然每位使用正堂的时间有约定的时序,但实际练舞时,佳丽身边的侍女都会紧紧守着正堂。

尹沫和阿骊收拾好房间后,芳夫人的侍女便来找尹沫。“今日未时起,依次是秋霜院的丝兰、琳香阁的琅姬、秀园的绿萝在正堂练舞,夫人请尹公子依次为她们作画,凤仪坊的柳叶、潇湘苑的叶瑶、绮沁阁的连吟已经等明日一早再请公子作画。”

看来这两日的行程已经被排满了,尹沫摇头苦笑,这也是个好机会。

收拾好作画的物件,尹沫随侍女进入正堂。足可以容纳上百人的正堂中,圆形舞台立于中心,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试想天下权贵都必须翘首以望的舞台,任谁不想上前倾世一舞。正堂一侧悬挂着历代群芳宴上绝美舞姿的珍贵画卷,群芳胜景,美不胜收……随风而扬的两朵白衣衫,翩翩而舞的两位俏丽佳人,其中一位正是上届头魁。

待尹沫准备待定,丝兰步履纤纤走上舞台,和着乐师的节奏,轻步起舞、摇曳生姿。尹沫在台下静静作画……突然丝竹之声停止,低头作画的尹沫抬头,正对上一双秋水明眸,丝兰早已走下舞台,站在尹沫跟前。

“尹公子画艺斐然,怎可把丝兰画得这样好看!”丝兰两颊粉腮含羞,看着尹沫手中的画,不时偷偷看一眼尹沫。

“丝兰姑娘天生丽质,在下不过依美人画美人罢了。”尹沫开始收拾作画的物件。

“纵使天生丽质,有时也难敌人事作弄。”丝兰黛眉紧蹙,“烦请尹公子怜见丝兰。”

丝兰将一定金子放到尹沫的跟前,“丝兰的舞已练好了,多谢尹公子,丝兰先行告辞了!”

丝兰转身欲走,尹沫欠身行礼。

看看眼前的金子和远去的影子,尹沫自嘲一笑,把金子和画像收起。

接下来是琳香阁的琅姬,与丝兰的温顺如兰不同,琅姬的双眼似乎不会往下看,抬着高傲的下巴跳罢舞曲后,便转身离去了。

最后是绿萝,那个靖台口中的绿萝,一身绿色群衫,清新可人。因昨日在酒楼的竹山始终醉酒沉睡中,只是听得靖台提到尹沫和阿骊,自尹沫上船以来还没有机会正式见面,故而两人只是颔首示意。绿萝跃上舞台青罗曼舞,竹山颔首抚琴,果然如靖台他们所言,舞姿琴音倾世绝配。不知不觉中,悠然的舞姿与神情的琴音都已印入尹沫的画中。放下画笔,尹沫收拾好,没有打扰眼前的丝竹妙舞,静静走出正堂。

行至门口,绿萝的侍女送过来一定银子,“尹公子,我家姑娘的小小见面礼,还请笑纳!”

尹沫怔了怔,迟疑片刻后,收下银子,笑道:“多谢!”

秋高的夜晚,空中开始飘起点点细雨,河上的船只停靠在河岸,河畔两岸的行人纷纷往家赶,店铺酒楼的生意一下淡了很多,有几家已经熄灯闭门,只有芳园还缓缓驶在河中。

尹沫独自走在船头,山上的海棠不知是否也想他了,师娘的小食一直没舍得吃,阿骊也总是每次拿出来嗅一嗅,就好像看到师娘暖暖的微笑,师父和师兄们这会儿应该正在做晚课了,不知大师兄对印雪表白了没……果岭村的秋收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吧,还有……

细雨缓缓飘落在船头,一席啼血红衣印入尹沫的眼中。心画旖旎,红舞飞扬,举手抬足间,耀眼的红绸随意地轻拂着红色纱裙上,将女子姣好的身材显露无疑,红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妖冶的双眼却满含着碧池的清灵……

眼前的这一幕正是白日里为芳夫人所作的画。多年以前,风华正茂的芳夫人在芳园上的倾城一舞。虽然尹沫不知当时的情景如何,但当提笔之时,浮现在眼前的竟是果岭村翡翠碧苍中的那抹红色。船头的红衣凌风而扬,空中飘撒点点落花……

红色的身影随着飘落的细雨缓缓旋转,女子脸上的红纱也随之掉落,红纱之下,竟是这样一张灵秀脱俗的容颜——青缘。

女子也留意到了船头的尹沫,停住舞曲,转身立于船头,静静望着前方的十里长河。自果岭村一别,不曾想还能再相逢,尹沫心中泛起一丝清波。

“真巧。”尹沫走上前,与女子并肩而立。

女子一语未发,只是直直地看着船在水中行过的水痕,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尹沫的话。

尹沫也没再说话,任凭心中的疑惑再次萌长,也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也看着河面的水痕。风过处,吹起青衫红袂。

细雨吹拂大地,飘落河面,与河水相融,一点血红落入河中,荡起朵朵水花,打乱了飘雨的节奏……

青缘跳水了,当尹沫意识到的时候,船头已经只余一条红纱巾。来不及多想,尹沫纵身一跃,追红而去。

青衫与红袂随水飘散,浮沉之间衍化出美奂的线条,缓缓深入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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