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迤逦回到宜秋宫,婉儿与凌霜却已等了她多时。二人见她回来了,也不问她因何晚回,而是一齐问她道:“姐姐走的时候,可曾瞧见朴奉仪回光天殿?”
合欢纳闷道:“刚才那般大雨,你们不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怎么倒担心起朴奉仪来了?”
婉儿在她耳边低声道:“刚刚下雨,我们借了一把黄杨木柄的伞给朴奉仪。”
“什么?”合欢惊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商量?若是出了纰漏……”
“不会有纰漏的,”凌霜轻咳了两声,“宜春宜秋两宫的黄杨木陈设都已经收起来了,太子是不会让朴奉仪去丽正殿养病的。那么不论她是留在光天殿,还是搬去承恩殿,都将是一场是非。就算她要搬来咱们两宫,我们至少也撇的干净。”
合欢安静地听凌霜说完,点了点头道:“今日下雨,所以太子妃多留了我一会儿。我见雨小了,刚起身要走的时候,朴奉仪便来了。她看起来脸色很差,不过太子妃到底防我,等我出了殿门才问她话的,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了。”
不一时,光天殿来人将朴奉仪借的伞送还,合欢探她的口风道:“怎么这么急着还?明日奉仪来宜秋宫的时候带过来不就好了么。”
想来光天殿如今已是人仰马翻,所以才派这么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来办事,那宫人道:“只怕奉仪明日不能来了,今晚她得了急病,光天殿里正忙着收拾东西送她去宜春宫养病呢。”
合欢自然不能询问太多,以免露出马脚,“病得严重么?今日见她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如此了?明日我该和两位才人抽空看看她的。”
送走了宫人,凌霜长舒一口气,复又轻咳了两声道:“雨伞回来了,那可真的就是一丝破绽也无了。”
婉儿听她今日总是咳嗽,不由得有些担心道:“姐姐身子弱,近来又连下了两场秋雨,姐姐不会是感染了风寒吧。”
“哪里就有那么娇弱了,”凌霜轻笑着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不过这两日确实是冷起来了,该再添些衣裳才是。”
次日婉儿她们去光天殿时,雪殊等人已早早的来了。只听雪殊向沈承徽笑道:“我听闻昨晚朴奉仪连夜就搬去你们宜春宫了,没把两位姐姐挤着吧,”雪殊以为是李贤不想让他人与自己分享承恩殿,因此才把朴善妍调到宜春宫去的,所以话语中多少带了些得意。
沈依山本就懒得搭理她,见婉儿她们来了,忙起身打招呼道:“三位才人来了。”
雪殊碰了个软钉子,却又无法,只得慢吞吞地起身行礼,慧珏也在此时出来,众人又互相见过了,方才落座。
慧珏向凌霜道:“朴奉仪昨夜得了急病,恐怕要休养一阵子,往后也不能去宜秋宫学东西了。”
凌霜颔首道:“奉仪身体要紧。”
雪殊抿一抿唇上的妃红口脂,笑道:“这人生病了难道不该好好地静养么?挪动来挪动去的干什么。难道光天殿里有吃人的老虎毒蛇不成?”
慧珏现在太知道该如何应付雪殊了,只听她不紧不慢道:“月底张良媛就要入宫了,我和殿下商量着让她住承恩殿正殿,温昭训便张罗着让人收拾吧。”
温雪殊一下子脸色变得煞白,身体好似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摊在座上。承恩殿位于中轴线上,是东宫后廷里仅次于光天殿的好住处,雪殊虽因为品级之限,只得居于偏殿,但她一向在承恩殿里是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现下如果来了一个四品良媛且又居于主位,她在殿中就再也做不了主。出了自己的偏殿门,她就连挪动两株花草也要和主位报备,使唤殿里的二等宫人也要不和主位冲突才是,这口气教她如何忍得。
雪殊不肯在人前失了气势,强打起精神笑道:“恰好承恩殿妹妹住得有些孤单呢。”
只听凌霜又咳嗽了两声,这咳嗽声轻轻浅浅,却就是咳不到痛痒处,殿中众人也都听得嗓子难受了起来。婉儿向她道:“你的宫人说你昨晚咳了一夜,没想到今早还是咳得这么厉害,姐姐该炖点冰糖银耳炖雪梨润肺去燥才是啊。”
凌霜摆了摆手道:“我知道,每年秋冬隔三差五我都要炖来吃,今年也是一样的。”
慧珏关切道:“今年我那儿有上好的南北杏,过一会儿我遣人送去,才人收下炖些药膳吃吧。”
凌霜知道南北杏是润肺止咳的好物,忙站起身道:“多谢娘娘挂怀。”
善妍的病一天一天的好转,与之相对的是慧珏的心一天一天的辗转难安。至九月底,善妍的病几乎已经全好了,李贤却好似忘了这回事一样,再不对慧珏提起此事。当然他也无从提起,因为从那以后,他除了十五十六去看过慧珏,再没踏足过光天殿。李贤有一半的夜晚独寝,另一半则几乎全是沈承徽侍寝,就连久不侍寝的纪承徽也承宠了一次。雪殊自此也不把和自己一样无宠的慧珏放在心上,而是挖空心思找沈承徽的麻烦了。
九月廿九,张良媛入宫。
婉儿不禁感叹所谓嫡庶有别,竟然是这么大的差异。当初赵氏嫁入英王府的时候,阖府准备欢庆了多久,而如今张氏入东宫,却只是向武后和太子妃行个礼,再将承恩殿装饰装饰罢了。她也终于明白,太子妃为何永远高高在上,不屑使那些小手段,这是因为太子妃和皇后一样,都是无品之身,无品即意味着最高品,无可比拟,就连一品的贵妃都不可与其同日而语。
上午婉儿她们便理所因当的休息了,而下午她们则在光天殿里拜会这位新入宫的张良媛。
善妍大病初愈,依旧坐在末首的位子上,这是她病后第一次来光天殿,所以人也显得有点拘束。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东首的位子,因为这个位子是要给新入宫的四品良媛坐的。
慧珏入殿上座,众人行礼过后,慧珏向身侧的红绫道:“请张良媛进来吧。”
红绫复又扬声向殿外说了一遍。
待这位张良媛走进殿内时,婉儿的眼睛却一时一刻都挪不开了。只见她皮肤白皙晶莹,好似才剥的荔枝,新切的雪梨。婉儿自诩见过不少肤白的女子,可曲碧堂温雪殊之白在她面前,就好比是剥了壳的鸡蛋,如何比能得上荔枝肉,雪梨片晶莹剔透呢。她的眉色唇色都极淡,可却偏偏瞳如点漆,发似浓墨,黑得缠人欲醉。婉儿自诩自己的头发也不可不谓光润垂顺,但在这位张良媛面前,却似乎总是欠缺一些。至于她的眼眸,就好似包罗万象的深邃夜空,美则美矣,却似乎不像是女子之眼。她周身那种清冷空灵的气质,柳惊鸿似其清,曲碧堂似其冷,可那空灵之气婉儿却从来没在女子的身上见到过。这一切加在她身上,使得其实五官只能算清秀的张良媛连慧珏都不能夺其色,就这么光华耀眼地出现在了大殿上。
张良媛行了礼后落座,慧珏为她一一介绍了在座的女子,介绍后温和问道:“本宫记得妹妹的芳名是慈龄两个字,妹妹可有小字以便姐妹们日后称呼?”
雪殊闻言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心道:果然太子妃对高门贵女就是要热络许多,她与两位承徽嫁给殿下的时候,可没有人来问她们叫什么小字。大约是太子妃觉得她们是小门小户,肯定也没有什么学名小字之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