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人间,走过了奈何桥,穿越了日月星辰,又将踏上新的征途。
浓烈的汤药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僵硬麻木的躯体,想要动根手指头都有些力不从心,这种空乏无力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这算怎么回事?”李少阳暗自苦叫着,稍一思索,两股交叉的记忆便在脑海中互相冲击,不由得一阵愕然。
耳旁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无助的哭泣声。
李少阳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坐起来看个明白,可这具全新的躯体根本不听使唤,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忽又听到“啪”的一响,似乎是搧人耳光的声音。
接着又响起一声愤怒的责斥:“尚未成亲就在一个男人的房里长待半月,我严家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跟不跟我不回去?!”
女孩子的嘤泣声又凄凉了几分。
听得李少阳一阵心酸。
只听到一个妇人轻声劝道:“老爷,可不能乱说,让外人听了去,菁儿以后该如何做人。菁儿只是在这照顾云家少爷,也没做什么有辱名节的事……”
“你给我闭嘴!全是让你给贯坏的!”大嗓门男子喝住了妇人的劝喻,房间里顿时只剩女孩子委屈的哭泣,谧静到了极点。
病床上的李少阳紧揪着一颗心,寻思着:“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在我的房间里打打骂骂,难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了坐起来看个明白,李少阳强行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勾动一根手指,试图控制这具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的身躯,可最终还是功败垂成,那口气刚刚提到腹部就泄了闸。
蓦然间,又听得大嗓门男子喝道:“你若执意要作贱自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从此一刀两断,以后,你也别想再进我严家的大门!我严家虽是武将出身,但圣人的话从不敢忘,尚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女孩赶入绝路。
那妇人似乎也急得心乱如麻,匆匆接话劝了起来:“菁儿,快听你爹的话,跟我们回去。你跟云公子虽然订过亲,但他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连郎中都说没得救了,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只听到女孩“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幽泣道:“爹,娘,云公子只因救我而落水生病,我不能抛下他不管……恕女儿不孝,你们的养育之恩,菁儿铭记于心,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再还你们的生养之恩。”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瓜子声。
“真是不知羞耻!尚未成亲,你有什么资格去照顾他?我严家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以后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女儿!”大嗓门男子骂完这一声,便摔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巴掌,也搧得菁儿摔了出去,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床沿上。
便在这时候,菁儿蓦然止住了委屈的哭泣声,瞪大着眼睛看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背后的中年妇人也惊骇万分地望了过来,无奈地摇着头,暗叫道:“想不到他居然醒了,老天爷可真是琢弄人啊,原本想着他下了九泉,菁儿这丫头也该死心,这下可如何是好。”
此时,李少爷正坐在床上,与严菁儿四目相对。
正是菁儿那一扑,冲撞到了李少阳。
刚才,本来就在使劲坐起来的李少阳,正好借着那股冲击力量,完全掌控了这具原本麻木僵硬的躯体。睁开眼睛的第一眼,便看到泪眼朦胧的菁儿正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那副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儿,当真让人于心不忍。
通过这么久的挣扎,李少阳脑子里那两股交叉的记忆,也已经融合在一起,想不到,自己居然重新在一个百病缠身的少年身上。
云霄,家道中落的穷书生,年仅十七岁。
而眼前这位受尽委屈的少女,便是他的未婚妻,叫严菁儿。后面那位中年妇人是菁儿的娘亲,叫韩氏,至于那位已经离开的中年壮汉,是菁儿的父亲,叫严刚,身居戍边总兵。
当年,云霄的父亲云谦为,也是一位位极人臣的朝中大员,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十年前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可是好景不长,两年前,云谦为被奸侫谋害,抄家斩首,从此云家便一落千丈,亲疏尽散。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严刚便禁止严菁儿跟云霄接触,俨然有反悔这门亲事的意思。
云霄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荒郊野村盖了间茅草屋安心读书,但求在有生之年能够榜上有名,帮父亲昭雪平反,还云家一个清白。
半个月前,云霄终于考中了头名秀才,稳稳地踏出了科举的第一步。
为了庆祝,严菁儿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跟云霄去湖边赏花灯,结果不慎落了水,云霄扑嗵一下就跳了下去,结果感染风寒,从此一病不起。为这事,严菁儿一直很内疚,瞒着父母离家出走,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首饰,给云霄抓药。
可最终,郎中判了云霄的死刑,无药可医。
云霄自己心里是很清楚的,自己从小就积弱成疾,就算不落水,估计也活不长久,现在只是提前引发了病根而已。可是怎么劝都没用,严菁儿就是不肯回家,一个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愣是躲在这风侵雨打的茅草屋里当起了帖心小丫环,短短半个月,便洗尽了一身铅华。
现在李少阳承袭了云霄一生的记忆,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从今天起,自己便是云霄,家族的兴衰荣辱,红尘中的儿女情长,都是无法逃避的东西。
看着脸色憔悴的严菁儿,这分明就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嘛,十六岁的花季,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地坐在课堂里,谁又能想象,她顶着各种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人的妻子,担起了一家子的重担。
如今,两世为人的云霄,比一般人更懂得真情的可贵,他轻轻抹去严菁儿脸颊上的泪痕,此时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真的醒了吗?还是我在做梦?”严菁儿却难以置信地望着云霄,忘了母亲还站在身后,情不自禁地扑进了云霄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好像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似的,幽泣道:“郎中说已经回春无术时,我以为……你要是走了,我便跟你一起去。”
“没事了。”
云霄被动地搂着她纤弱的身子,轻声安慰了她一阵。
不一会儿,泪水湿了云霄的肩膀,一股凉嗖嗖的寒意从肩膀透遍全身,直钻骨子里,这需要受尽多少委屈和心酸,才能幽泣成这个样子?
刚刚鸠占鹊巢,借着这副病躯还魂重生的云霄,对这个全新的身份并不是很适应。坦白讲,对眼前这个女孩子,更多的是同情,可是,当感受到她无怨无悔的真情时,心里头还是有些凄凄然。
即来之,则安之。
她可是自己的未婚妻啊,为了自己,饱受各种流言蜚语,这个世界可不是21世的中国,名节,对一个女孩子来讲,往往比生命更重要,如今,她又跟亲生父亲断绝了关系,自己做为一个男人,又怎么能让她受尽委屈而无动于衷?
寻思一阵后,云霄下床向韩氏施了一礼,道:“晚辈见过夫人。”
韩氏极不情愿地受了这一礼,心灰意冷地问:“云公子,我们严云两家,原本也是世交,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现在菁儿为了你而被逐出严家,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霄直言道:“如果韩夫人信得过晚辈,就让菁儿留在这里吧,有生之年,晚辈一定竭尽所能,不让菁儿再受半点委屈。”
“如此最好。”
把女儿交付给一个穷酸秀才,这是韩氏极不情愿的一件事,但她心里也很清楚,以老爷的将军脾气,说出去的话,就跟拨出去的水一样,想收回,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现在这云公子已经醒了,看起来病情好了不少,菁儿那丫头怕是认定了他,更不会回去认错。
唯今之计,也只能盼着云公子能够好好对待菁儿。
寻思一阵,韩氏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取下了自己的翡翠玉镯交给严菁儿,语重心长地叮嘱俩人:“这个,算是我给你们的嫁妆,待我走后,你们自己选个日子成亲吧,这样没名没份的,让邻里怎么看你们。”
严菁儿眼含热泪,道:“娘,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说完便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刚把韩氏送走,云霄一时岔了气,忍不咳了两声。
严菁儿吓了一大跳,匆匆扶着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紧张兮兮地说:“云公子,你身体还没好,快躺下休息吧,我去找郎中来给你看看,顺便去玲珑斋把我娘送的这只玉镯换了银两,好给你抓些药材。”
“不要害怕,我没事。”
云霄免强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苦笑,心里头却替自己默哀了一把,这具躯体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早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传说中的弱不禁风,应该就是这样子吧,这身子骨就跟一根稻草差不多,还真是经不起半点折腾。
韩夫人送的那只翡翠玉锣,即是嫁妆,云霄是断不能让菁儿拿去换银两的,这对菁儿太不公平。
云霄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家徒四壁,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暗道:“能够穷到这种境界,也算是人间一奇葩了。”他拉着菁儿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道:“把玉镯收好吧,那是你娘给你的。”
严菁儿道:“云公子,没事的,我娘能理解。”
“我真的没事,只是病刚好,身子还有些虚弱,休息几天就没事。”云霄见她将信将疑,还是不肯妥协的样子,干脆扯开话题,道:“我饿了,你先去给我做饭吧,吃完饭把家里收拾一下,今天晚上我们就成亲,等你有了名份,便不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愧是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她的反应,让云霄有些吃惊又好笑。
对现代人来讲,不就是结个婚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严菁儿却面带红晕地把头低了下来,有如羞答答的玫瑰花儿一般,娇艳而不妖娆,尴尬了好一阵子才静悄悄地回道:“一切都听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