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背篓里的小玉竹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他正在做一个香甜的梦,梦见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给他讲故事,教他做人道理,桌子上有好多吃的,有小笼包,还有烤鸡(可怜小玉竹也没见过什么好吃的)……正怡然自得时,翟观风却冲了进来,他一把抓走了烤鸡,然后又抢走了妈妈。小玉竹哭喊着追出门去,嘴里喊着:“还我娘亲!”翟观风却放出几条口角流涎的大猎狗,这几条狗嗞着牙向自己扑来……
“啊!”随着一声喊叫,小玉竹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棵大树的阴凉处,四处长着数棵松柏,他轻轻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水,正要举目四处寻找老爷爷,鼻子却隐隐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他站起身来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原来不远处有条小溪,一位身穿灰蓝色衣衫的老者正坐在溪边烤着肉。
玉竹赶紧向老人走去,听见脚步声,老人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之前因着暴雨天色昏暗而山神庙门窗又紧闭,玉竹一直没能看清老者的长相,直到此刻才看清:国字脸,紫红面皮,宽阔的嘴唇,两排排整齐的大板牙,粗重的灰白眉毛,参差不齐的灰白头发只是简单的束起来,于脑后挽了一个小发髻,发髻上穿了一个青铜色的簪子,身材中等,身穿一套灰蓝色布衫,腰间垂挂一把玉箫,脚蹬一双黑色棉布鞋。
老者笑着说:“若不是这只山鸡,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呢”,说着闻了闻烤着的山鸡,用手捏了捏肉皮,轻轻用手指一戳,对玉竹说道:“你这孩子也有口福,这山鸡烤得刚好,快过来吃吧。今天晚上咱们最好还是在山里露宿,不能住客栈,万一翟观风那小子不死心,接着追你,只怕徒惹麻烦。”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看翟府追查秦玉竹的架势就知道,秦玉竹绝对不是简单的得罪翟观风那么简单。
小玉竹欣喜地站起来,跑到老人身边,抱着老人的胳膊说:“爷爷思虑真周全。爷爷,我姓秦,名玉竹,您能否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老者笑着说:“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夏木枯。”
小玉竹微微偏着头,笑着说:“爷爷的名字倒也奇特,木者,夏天正是葱葱郁郁之时,为何会枯呢?”
夏木枯说:“你这小小年纪肚子里倒也有些墨水。我的一个独门绝技,就是能让一棵生机勃勃的树木瞬间枯死。因……因一个人说我这功夫奇特顺嘴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一时觉着好听,就改了原来的名字叫了这个名字。来,拿着,先不说了,咱们先吃了饭,你再去好好洗个澡,咱们就收拾上路找个方便歇脚的地方吧。”
小玉竹一叠声应着,拿起夏木枯递过来的鸡腿就张口就咬,一边呼哧呼哧烫得直吹气,一边不忘满嘴夸赞:“夏爷爷,您烤的野鸡真的是太香了,外焦里嫩,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夏木枯哈哈笑着说:“这倒不是我自夸,能吃到我夏某亲手做的饭菜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在世,能吃是福,若要吃就不能将就凑合,必定要吃的好,吃了美味佳肴,心情跟着痛快,自然做起事来也顺手。若遇到混蛋事儿,呷口小酒,吃些美味,连着混蛋事儿都吃了下去;若遇到高兴事儿,吃些好的,那更是锦上添花,妙不可言啊!”
玉竹连连点头,笑道:“爷爷说的极是。唉,我从小连饭都吃不饱,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追求口味不口味的呢?”
夏木枯看看枯瘦如柴的玉竹,赞同道:“普天之下,真能顿顿都吃饱的,也是极少数了。虽说现在世道好,但普通农户依然是温饱难求。”
秦玉竹自小没有出过翟府,但是,母亲教给自己的史书往事中,也是知道很多年岁闹饥荒时,饿殍遍地,还有吃人肉的惨剧发生,唉!
老者叹口气,却不再言语,掏出酒瓶,喝了几口,不同于玉竹的狼吞虎咽,慢斯条理的撕了片鸡肉,放到嘴里慢慢品味起来。
玉竹也不再作声,只默默的低头吃鸡肉。
吃了一会儿,秦玉竹感觉自己的肚子胀胀的,还一连串的打着饱嗝,摸着肚皮看着鸡肉哀叹自己的肚子太小。夏木枯好笑地说:“别吃太撑啦,跟着我你别愁吃不饱。我还没吃完,你趁这个机会赶紧去溪里洗个澡,你这一脸黑泥,跟小泥鳅似的,再不洗,待会儿可没这机会了。”
小玉竹吐了吐舌头,蹦着冲向了小溪,刚要脱衣服,扭捏的看了夏木枯一眼,夏木枯一愣,旋即无奈的背过身,心想着孩子倒是怕羞。心下倒也不甚在意,接着吃烤鸡,呷着小酒,眼看着日头慢慢向西偏去,脸上神色逐渐凝重,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夏木枯就听玉竹从水里出来,悉悉索索开始穿衣服,不一会儿就听他蹦蹦跳跳的冲了过来,真是孩子心性,夏木枯嘴边含笑的想着,玉竹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之前这玉竹披头散发,一脸的灰尘泥土,只是隐隐觉得面目清秀,此刻玉竹清洗干净,夏木枯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大惊。夏木枯生性潇洒不羁,从少年起就是风流人物,最是喜欢看美人儿,天南地北的闯荡,每到一处,定要看看当地的顶尖儿美女,无论是青楼女子,还是官宦世家的大家闺秀,自己总要想尽办法一睹芳姿。历数自己看过的美女,最漂亮的当属杭州的花魁——柳扶风,那真是面若春桃,肤若凝脂,虽处身青楼,却不沾染一丝一毫的红尘气息,无数男子倾心不已。
然而,这柳扶风的容貌和秦玉竹一比,那简直就是侮辱美女这两个字,而玉竹还偏偏是个男孩。若柳扶风有幸一睹玉竹的容貌,定然会掩面跳西湖,不敢以花魁自居了,夏木枯心里不由得想到。
夕阳西沉,微微泛红的余晖打在刚刚出水的玉竹身上,仿佛给他披了一层温暖的红纱,虽然他有些因营养不良兼之长期不见阳光而使得皮肤白的近似透明,身姿修长,比例甚好,只是长期吃不饱,身体略微有些枯瘦,却给人一种玉立挺拔之感。再细细端详他的五官,修长均匀如同画出来的柳眉,眉梢险险的要飞入云鬓,双眸似星月,因刚刚沐浴之故,微微有些氤氲水汽,如同一滩秋水,让人想沉溺下去,笔挺的鼻子,似技艺高超的雕工雕刻出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当真是绝色!
“爷爷,爷爷!!!”耳畔传来秦玉竹好奇的叫声,夏木枯方才回神。他老脸一红,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居然会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的模样给震撼了,不过确实也不怪自己,自己遍览群芳,从未如此失态过,皆因这玉竹之貌,的确非凡品,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跟自己一样魂不守舍。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十分庄重严肃地拉着玉竹的手,对他说:“孩子,以后万不可随意以真实面目示人,有人看过你的真实相貌吗?你的容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倾城祸国了。”
小玉竹听他如此盛赞自己的相貌,一愣,自己一直跟娘亲待在一起,她经常也会看着自己的脸,微微皱眉叹息,娘亲素来爱洁,却总是用污泥抹在自己脸上,想到这里,玉竹说道:“从小娘亲也是这么跟我说过的,她说,容貌总是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左右一生的命运,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轻易以貌示人……娘亲总是让我脸上抹着污泥,或者抹上炉灰……”想到娘亲,玉竹刚刚见阳光的笑脸逐渐沉下去,自己和娘亲已经阴阳两隔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正黯然神伤之际,脸上一闷,面皮上便覆盖了一层软软的东西,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层软软的东西已经被取了下来,只听夏木枯有些焦躁的说道:“这个人皮面具太大,不适合你,该想个什么办法遮掩呢?”苦思冥想下,他开始踱起步子来,一圈两圈,三圈……
玉竹看得眼晕的时候,夏木枯一拍双手,高兴地笑道:“有了”,兴高采烈地从背篓里取出了一个小药瓶,从中取出了一颗药丸,一边用手均匀地捏着分成了几份,一边说道:“这叫‘盘蛛封血丸’,此丸是江湖人人追求的止血凝合伤口的良药,它能够极快的愈合伤口、止血,并能收缩肌肤,最神奇的便是若你贴在肌肤上,不到半个月是万万取不下来的,所以,若有人被刀剑所伤,涂上这个药丸,便可立时止血,伤口也可以封起来,愈合极快。这药极其少见,且药味极淡,若不是行家很难闻到,若将这药丸分别贴在你脸上,做肉块状,必可掩盖你的真实面貌。”
夏木枯举着小份的药丸,放在玉竹面前,正研究如何下手,只见这药丸似乎完全没有什么气味,呈肉红色,倒还真和肌肤颜色有几分相像。
“这么名贵的药,只为遮盖真实面貌,实在太可惜了……”秦玉竹一听这药丸如此神奇,肯定昂贵无比,赶紧连连推辞。
“不必多想,你这容貌若被人觊觎,那多少颗盘蛛封血丸也无法拯救你。”夏木枯异常严肃地说道,的确,古往今来,红颜祸水,因贪图美貌而引发的血战不计其数,哪怕秦玉竹是男的,也无法避免悲惨的命运。唉!如此美貌是福还是祸呢?夏木枯心中暗暗思忖着。
说话间,他已飞快地将几块药丸贴在玉竹的额头上,眉梢,以及脸颊和下巴,手法极其纯熟,一看便知是用药大家,随后,他退后几步,仔细看着玉竹此刻的相貌,满意地点点头。
此刻的小玉竹原本倾国倾城的容貌荡然无存,五官被几个“肉瘤”拉得走了形,眉歪眼斜,看上去真是丑的有些吓人了,夏木枯随手拿起刚刚烤鸡用的木炭渣,用手捻碎之后轻轻在玉竹脸上,原本晶莹剔透的肤色也被木灰掩盖,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