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山东曹州(今菏泽)。此地地理位置极好,冬季短,夏季长,雨量丰沛,气候适宜,当地人擅长种植牡丹,很多人家以养育品质优良的牡丹出售以来营生。其中一户白姓的人家种植的牡丹最为出众,不仅种植的牡丹妖娆艳丽,而且还独创了几种特色的牡丹,有金边妖姬,连天碧玉,隔叶黄鹂,层峦叠嶂等远近闻名的牡丹。这白姓人家是曹州一个大户人家,白家自明朝初期以来就种植牡丹,时至今日方崭露头角。要细说起他们一家人,那就有一个长长的故事了。
这白家老爷姓白单字一个瑜,白家此时还不算富裕,将将温饱不愁而已。白瑜打出生起身子一直不大好,体质羸弱,经年累月的躺在床上,看过了曹州大大小小的郎中,始终不见好,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只能常年用中药吊着身子。白瑜年满十八岁的时候娶亲邻家小女马氏,马氏是他的青梅竹马,家中也爱种养些牡丹。这两人自小就情投意合,马氏在白瑜卧床时,时常来病榻前陪伴,说话解闷,端茶倒水,伺候周全。这俩人的婚事也是俩家人早就认定的。婚后两人更是夫妻恩爱,感情甚好,相敬如宾,几十年下来从未吵架拌嘴过。娶妻后,白瑜的身体日渐康复,少有卧床不起的时候,自是马氏的功劳。
白瑜和夫人都甚是喜爱侍弄花草,尤其是牡丹,没病着的时候,两人专心养花,花朵艳丽,朵大茎粗,很受大户人家喜爱。马氏——如今的白夫人把养好的牡丹拿到集市卖,能卖不少银两,再加上白瑜身体见好,医药钱也花销少了,自然两人生活日见富裕。那个时候,家里稍微殷实些的老爷常常三妻四妾的,但白瑜敬重爱戴自己的妻子,不曾娶妾室。婚后两人恩爱如斯,感情甚笃,美中不足的是,这白夫人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一晃两人都四十多了,膝下并无一子半女的。郎中不知看了多少,可始终未有效果。白夫人劝白老爷娶妾室,可绵延子嗣,但白老爷却态度坚决,死活不肯娶妾,说若命中无子,那老两口正好可以清清静静过一辈子。白夫人看白老爷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提娶妾的事情。
只是,白夫人每每看见天真烂漫的孩童,心中不禁一阵疼爱和酸涩,年轻时不觉得,越岁数大,越喜爱小孩子。她一心想要个孩子,除了定期吃郎中开的产子妙方外,隔三差五就去庙里拜送子观音。
这一日,白夫人又带着贡品去送子观音庙里参拜。刚行至送子观音庙的半山腰处,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孩,女子干瘦干瘦的,向路人行乞,哀求道孩子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行人大多神色匆匆,置之不理。白夫人是个心地善良之人,见那女子肩膀枯瘦,孩子小脸儿焦黄,于心不忍,就将身上的所有银两和贡品一并都给了这女子。怎知,这女子接过东西之后,却也不道谢,抱着孩子扭身便走,乡下人多没规矩,白夫人生性大度善良,对女子无礼的行为不以为忤。
没了贡品,今天参拜也不成了,白夫人转身回家去。怎知,行至山脚,忽然见那抱子行乞的女子站在路边向她望来,似是等她。等白夫人走近,只见那女子将手里的孩子化作一道白光,一挥手,那白光便飞进了老太太的肚子里。随后,蓬头垢面的行乞女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雍容华贵,面貌极美的妙龄女子,只听她对老太太说道:“我本是你家的一株牡丹,因你日日悉心照料了这么几十年,终于化成仙子,今日便要去天庭了,感念这些年的恩情,我特地请送子观音挑了一个男孩儿,赐予你家。只是送子观音说你本命中本无子,此番强求改命,须得试你一试。若你心地善良,便破例送你一子。夫人今日好心有好报,也算是多年积累的功德。只是一点,这孩子是强求的,命中有一大难,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若想避过此难,必不能在二十五岁之前娶妻生子。”话音刚落,那女子便化作了一缕红色的烟向南飘去了。
白夫人一惊,蓦然醒来,却见自己坐在自家后院凳子上给牡丹喂食饲料,初夏阳光温暖,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奇怪的是,梦境多在醒来后模糊难以追忆,然白夫人清晰记得梦里所有细枝末节,甚至连那女子说的语调身音都记得,余音在耳,浑然不似做梦。只是南柯一梦终究是梦,无论多逼真也是假的。白夫人梦醒来空欢喜一场,不觉心下惆怅。
白夫人怅然叹口气,站起身来,要接着侍养牡丹,不经意间看见自己嫁过来时候种在东南角的一株大红色的牡丹今年本无花朵,此刻却忽然结蕊开花,瞬间之后干枯凋谢,一阵微风吹过,化作了无数的齑粉,洋洋洒洒的飘走了。白夫人吃惊不已,立刻回前厅喊来白老爷。这白老爷是一个不信神鬼的人,本想取笑夫人望子成魔,做梦也当真,跟随夫人来到花厅,却瞧见那株几十年的牡丹当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连跟、叶都不曾剩下,只余东南角一个大洞!两人面面相觑皆惊讶不已。咂舌片刻后,白夫人立刻派人请了镇上的大夫来问诊,没想到的是,美梦成真,白夫人四十岁的高龄当真怀孕了!这个喜讯携带着白夫人做的梦一起在曹州传开了,越传越离谱,人人添油加醋的,但众人却纷纷深信不疑,觉得白家是受神仙的眷顾,远近人家纷至沓来,求子的,赶考的,经商的,都求一个吉利,想买一株白家牡丹。一时之间,白家牡丹很是抢手,千金难求。
生意红火,白老爷的病也神奇的好了太半。白夫人怀胎十月,倒也无事,在此不表。那日风和日丽,白夫人在床上躺的难受,不顾白老爷阻拦挺着大肚子正修剪牡丹呢,平地起了一阵大风,天色陡然一暗,一大片乌云不知从何方飘过来,遮住了阳光。一时之间,狂风四起,雷鸣闪电,乌云密布,倾盆大雨便下了起来。白夫人正要回屋避雨,忽然肚子剧烈疼了一下,下身渗出血来,原来是要诞子了。孩子生的不顺利,白夫人疼得只喊,白老爷不顾避险,拉着夫人的手,焦灼不已。这孩子折腾了白夫人整整十个时辰,这雨也下了足足十个时辰。
直到第二天天明,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满天乌云竟然散了个干干净净,暴风骤雨也立时收了起来,众人眼前一亮,却是和煦的阳光洋洋洒洒的晒了下来。众人皆咂舌不已。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是老天赐予的,绝非凡人,故有此异象。白夫人却心里直嘀咕,觉得是老天意在警告他们命中不平。白夫人心中担心,刻意请算命先生给择了个字,单字一个濯。
白家牡丹仙子送子,整个曹州都传为美谈。伴随着白家生意越做越大,白濯也越长越大。这孩子自小就爱笑,也不爱闹腾,非常喜欢跟花匠一起培养牡丹。白濯母亲生他时年事已高,又是头一胎,而他的父亲向来身体不好,众人皆以为这孩子定然体弱多病,身娇体弱,谁知这孩子非但没生过病,身体反而健壮的很,连高烧感冒都不曾得过。
白夫人和白老爷自怀孕来,就一直担心孩子的健康。白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成长起来,时间一长,两人逐渐放下了心,一个安心抚养孩子,一个安心操持生意。说来也怪,白濯自从出生了之后,自己家的牡丹是越开越旺盛,越开越漂亮,牡丹连虫子都不招,各个株大花艳。家里的屋子翻新了几次,扩建了几次,佣人,帮手越请越多,慢慢成了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商户。
白濯这孩子顺顺利利的长到了十三岁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从外地来的女裁缝落户在白家后面的那条街上了,这个女裁缝自称是家里的人都死干净了,只剩下她和她这十二岁的女儿—-施巧巧,自己家乡遭灾,躲到曹州营生。这女裁缝细皮嫩肉,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仍然风韵犹存,说话温温婉婉,看样子也绝非手艺人。很多人都猜她定然不是裁缝之类,想来是母女两人在外惹了什么势力,躲到曹州避难。镇民本不想和她们有瓜葛,省得日后惹麻烦。这母女二人却很是讨喜,母亲会说话,教东家王太太好看发型,教西家李太太缝花样。最讨人喜欢的是她女儿——施巧巧,古灵精怪,聪明伶俐,相貌端正甜美,嘴又甜得很,跟街坊邻居打成一片,手又很巧,谁家的衣服破了洞,或者脱了线,她左右手一翻飞便补好了,连针眼都看不到。自从施巧巧露了一手精妙的刺绣功夫之后,闲来无事就被这家夫人拉过去绣个花,被那家小姐请过去绣个鸟儿,赚点零花钱。很快这一片人就接受了这一对孤女寡母,大家伙热心的帮他们挑水,搬面,做些体力活,商贩也每每把商品价格降低或者多给些,好接济这对母女。当地的好心镇民甚至暗中保护她们不被地痞流氓骚扰。
这一日,白夫人让施巧巧到府上帮忙绣牡丹花绣品,要送到山中寺庙做贡品,拜神仙。不料,正赶上这白濯从外面回来,就一同陪老母亲坐在厅上看着施巧巧绣牡丹,这施巧巧生性热闹,嘴又巧,樱唇一张一合不停的讲着自己听来、看来的的各种奇闻异事,逗得老太太开心不已,白濯盯着巧笑倩兮的施巧巧跟丢了魂似的,只觉这女孩子如三月桃花,艳丽明媚,举手投足间隐隐媚态,一颗心牢牢寄在芳人身上。
打这以后,白濯就闲来无事找施巧巧玩,两个人年龄相仿,自然是玩得开。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曹州不仅养花更养人,施巧巧出落的愈发水灵动人,白濯知书达理,文质彬彬,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所谓郎才女貌,日子久了,两个人滋生情絮。白濯十七那年,就跟母亲提出自己想要跟施巧巧结为夫妻。老母亲心里记着牡丹仙子对她的警告,白濯二十五岁之前不能娶妻生子,于是坚决不同意。白濯绝食抗议了几天,最后还是白老爷松了口,说可以先定亲,但是成婚必须要在二十五岁之后。白濯看父母态度坚决,一时也不再坚持。择了个吉日,两家长辈一桌酒席间,两人便订了婚。
施巧巧偷偷告诉白濯,自己的母亲其实是济南一家大妓院的妓女,自己跟随母亲一直在妓院打杂,后来,妓院的老鸨居然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于是母亲就带着她连夜出逃,逃离了济南。施巧巧从小就被迫干各种细碎的小活儿,也经常帮妓女们缝制衣服,绣花,所以手很巧。有些妓女心里不顺,就会打骂自己出气,一边说一般挽起袖子露出白嫩似藕节的胳膊,果然上面有一些伤疤,被白嫩的胳膊一衬。更显扎眼。白濯听了心疼不已,拉住施巧巧的手,发誓自己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天有不测风云。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两人定亲的来年的夏天,施巧巧的母亲身染重病,一病不起,病势汹涌,寻遍大夫无果,不出一个月竟撒手人寰了。施巧巧生来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她向来也孝顺,母亲这一走,自己世上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自然是悲痛欲绝。白濯束手无策,只能揽着佳人肩膀陪她黯然伤神。
头七,白濯陪施巧巧去山里的坟前烧纸,不巧天降大雨,两个人着急躲雨,慌不择路,躲进半山的一个山洞。这场雨下的极大,豆大的雨点敲打在山石上,溅起一层层水花。
施巧巧看着外面的大雨,想起母亲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爱护,不禁眼泪哗哗的流下来。巧巧素日十分开朗坚强,性格活泼,白濯看她哭得伤心一时之间更手足无措,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她,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曲线毕露,此刻更是梨花带雨,脸颊微红,别有一番风情,白濯一时情不自禁,便越抱越紧,施巧巧母亲去世,也是心神慌乱,感觉无依无靠,对白濯这个未来的夫君更是情意绵绵。两个年轻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又是两情相悦,便在这山洞里私定了终身。
这有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两个人初尝禁果,更是彼此压抑不住,谁知这一来二往的,施巧巧竟然怀了孕。白老爷白老太知道之后,直叹气,但两个人年纪都大了,其实何尝不想早点抱孙子呢。总不能未婚生子,成何体统。于是二人商量之下便择了个吉日施巧巧娶了进门。
初时,白老爷和白老太太很担心当日梦中牡丹仙子的警告,不得二十五岁之前结婚,二人每日烧香拜佛,祷告不已,生怕预言成真。在两人忐忑不安的祷告下,日子却一帆风顺,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不出八个月,施巧巧便诞下一个男婴,命名叫白冠人,意思是希望他能够来日出人头地。
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得飞快,这白冠人样子十足十的像白濯,只是性子确实继承了自己的母亲,从小就闲不住,到处调皮捣蛋。但调皮归调皮,白冠人从小就喜欢看书,三岁就能背出四书了,乐得白老爷子一提自己的孙子就乐得脸像盛开的菊花,欣慰地说白家终于出了一个读书人。
施巧巧也是心灵手巧的人,歪点子多,她闲来无事,竟然自己捣鼓出两株新品种的牡丹,一种是金边红瓣的牡丹,一种是三种颜色的牡丹,一下子在曹州传开了,乃至整个山东省都颇有名气。很多爱花人慕名而来,一观天下独一无二的牡丹。
虽说众人是慕名牡丹而来,可施巧巧竟也成了名气。你且看那看施巧巧巧笑倩兮,美目妙盼,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风味。她站在千棕万株万紫千红的牡丹中间,神采飞扬,竟然丝毫不被这牡丹比下去,反而衬的人美花娇。有好事者就给起了个外号:牡丹娘子。丛丛牡丹映着施巧巧的红红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靥如花,倒也应景。不久,这个外号就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来白府买牡丹,其中不少人却是冲着牡丹娘子的名号来的,想一睹芳容。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康熙元年了。白濯和施巧巧的儿子白冠人慢慢也长大了,一晃八岁。两人恩爱缠绵,但奇怪的施巧巧再不曾有孕。
一家人更是把白冠人视为掌上明珠,虽然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但白冠人是懂事的孩子,从来不因家人宠爱而骄躁放纵,且聪明伶俐,虽然调皮,却十分听话懂事,家人更是疼爱。一时之间,白家人其乐融融,日子过得美满。
正值康熙皇帝年幼,顺治帝因顾念康熙年幼,故留遗诏,由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四大臣辅政,作为顾命大臣。而鳌拜虽然地位是最低的,但是其掌握的政权最大,一时之间,整个国家处在混乱之中,很多官员都在观望朝廷的动向,不选立场。更多的的官员则是趁火打劫,搜刮民脂民膏,很多地方的老百姓生活更是苦不堪言。各地都有不小的动荡,滋生了不少打家劫舍的强盗歹人,而治安也每况愈下,当官的自己捞的也足,自然是懒得理会那几个小贼子。好在曹州还算安稳,山东民风淳厚,地理环境又好,收成也好,当官的也还算清廉,没有苛捐重税。只是这时局一不稳定,闲情雅致只适合太平盛世,故而赏牡丹的人就慢慢少了。
虽时局不稳,但白家一直兢兢业业,勤俭节约,信奉一句话:大富由天,小富从俭。生意是萧条很多,但是日子依然很滋润,白家人受了老天给的好处,也是广布善缘,乐善好施,时不时接济一些穷苦的人。
本以为日子就可以这么顺顺利利,和和美美的过下去,谁知,牡丹仙子所言不假,白家还优哉游哉的过着日子,并不知道已然大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