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邵谦遇到麻烦了。
我刚到医院小册就急冲冲的拉着我告诉我这个消息。
“那个病人自己有高血压也不说,正巧在手术前血压升了,直接没下手术台。现在主任正在和病人家属沟通呢。”
“那他呢?”我担心的问。
“霍医生在办公室,你去看看他吧。”
等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霍邵谦正坐在窗户下沉默的看着窗外,钟医生见我来了,看了霍邵谦一眼,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小声的说:“他在美国肯定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你好好劝劝他。”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握住他搁在椅子上的手。他的手微微发凉,在炎热的夏天显得十分不和谐。
“是我的错,我没有帮他做好检查就手术了。”霍邵谦的声音低低的,很自责。
我叹了一口气,劝他:“在现在中国这个社会,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不止我们医院,全国上下不论是大医院还是小门诊都有。况且,是他不配合医生的治疗,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病人是我接手的,手术是我做的,术前检查也是我批得,怎么不关我的事呢!”霍邵谦激动的说,双手握成拳头,使劲的捶打在自己的身上,我心疼的拉住他,把他的手紧紧的攥在自己的怀里。“如果,如果我多叮嘱护士一句,他就不会······”他不再说下去,深深的低下头。
看着他头顶上的漩涡,乌黑的发丝衬得隐隐露出的头皮更加的白。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将声音放得很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霍邵谦,你不是神,你预测不到事情的发展,这个病人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高血压,在手术前我们已经告诉过他了,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医生。他没有,这是因为他自己手术才失败的,跟你没关系。你是医生,你要做的就是医好他,手术没有出差错,你做到了你该做的,真的没有必要自责。”
霍邵谦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他是在我的手上的。”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他自己说:“我怎么可能不自责?”
也许因为我不是医生,所以我没办法完全理解他,但是我可以明白他此刻的自责。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自己手中流逝,几个小时之前,那颗心脏还是跳动的,就这么看着它从强而有力的欢舞着到奄奄一息,最后停止跳动,从滚烫到冰冷。就算是个平常人,也会感到难过吧!更何况他是医生,这是他的病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痊愈,能健康的走出医院。”霍邵谦低声说,他双眼空洞的看向远处。“不是为了别的,就算是为了证明我的医术,证明我这十几年的书没白读。他死在我的眼前。从前我只听同事说过看着病人在自己眼前死了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我努力的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救回他,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所学的知识全部都是没用的,连在手边的生命也无法留住。”
我被霍邵谦的这一番话感动到了,这一刻的他是那么的单纯,单纯的让人想抱住他。原来见到的医生遇到这种事时,都在极力的修补病例,找到一切可以证明自己跟这件事无关的材料,从来没有人会这么自责,也许有吧,但是更多的还是想让自己快点摆脱它。
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霍邵谦依然坐在窗前,窗外的天空蓝的近乎透明,在我们这个城市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蓝的天了。
到病房的时候牧捷却在护士站那里。见我来了,急忙忙的走过来,拉着我问:“霍医生怎么了?我一大早就听她们在说什么‘霍医生惹麻烦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有个病人没出手术室,他可能要惹官司。”说完自己心里先沉重了一下。如果要打官司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
“这么严重。”牧捷伸手推了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怎么没去陪他,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好好的陪陪他吗?”
“我刚去看了他,他······”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狐疑的盯着比我高出许多的牧捷,然后颤抖的伸出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你不是······”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颤抖,“你不是看上我们家霍桃花了吧!”原谅我,霍桃花是我新给他取的昵称。
“你······”我可以明显的看到牧捷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回病房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我震惊了。仔细想想,牧捷在美国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沾染上什么习气也说不准;再看看每次他对吕泽倩的态度,种种加起来,我更加确信我的猜想了。
想到这,我感觉到危机四伏。这年头,谈一个帅哥男朋友,不仅要防女人,还要防男人,真的是身心疲惫啊!
后来听小册说,下午的时候霍邵谦被主任叫到办公室详谈了很久,后来老大又跟他聊了很久。反正到下班来接我的时候霍邵谦已经恢复如常了,我也不知道我们科室两位神一般的人物跟他说了什么,为霍邵谦,他也不说,还故作神秘的笑。
“对了,老实交代,你对牧捷做了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拉住他问。
“牧捷?他怎么了?”霍邵谦不解的看着我。
我哼了一声,满不高兴的说:“跟你谈恋爱,真的很累啊!从医院的人都知道后,我被小册以南她们坑了多少顿饭啊!还有,你知不知道儿科的陈医生已经几天没有给我好脸色看了,还有林语枫,她······”说到这,我停住了,然后瞪着霍邵谦,“你真让人不省心!”
说完,霍邵谦侧头看着我,“so?你还是没告诉我,这关牧捷什么事。”
“是吗?我没说吗?”
他点点头,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你只说了和我谈恋爱很累,小册讹了你几顿饭,儿科的陈医生没有给你好脸色看。这关牧捷什么事?”
侧头一想,我好像的却没说,瞬间感觉尴尬了一下下。余光瞟到霍邵谦正抿嘴笑着,于是正经的看着他说:“我感觉,牧捷喜欢你。”
话一出,霍邵谦的脚步一滞,皱着眉头看着我,他拿手敲着我的脑门。“你每天在想什么?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我揉着被他打过的地方,嘟囔着:“不然他干嘛那么关心你!一大早就在护士站等我,见到我的面就问你怎么样了。除了这个我真想不到还有别的原因。本来就是嘛,防着那些女的就已经够累了,现在还蹦出一个男的,我又不知道你的性、取向是不是正常······”
“你·····”霍邵谦哭笑不得,他一手推着购物车,一只手搂住我,直摇头,“我是真搞不清楚你这脑子里装了什么,郜晨,你能别这么多的奇思妙想吗?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跟你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他无奈的看着我,“我和牧捷是很多年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朋友?还很多年?”这下轮到我不明白了。
霍邵谦点点头,顺手将一块牛肉放入购物车里。“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我们是校友,只是专业不同而已。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吗?就是后来改行了的。”
“嗯。”我思索了一阵子,想起来了。在我们还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的时候,霍邵谦对我说过一次,因为一次意外,他的那位朋友就放弃当医生,改行了。“你的那个朋友是牧捷?”
他摇摇头,望了我一眼,说:“我不是说了和牧捷专业不同吗。那个朋友是牧捷的女朋友,她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外科医生,但是······”霍邵谦耸耸肩,“所以他听到我出事才会很担心。”他又揉揉我的头发,语气中颇为无奈,“你啊!就不能想点正常的吗?”
听完霍邵谦的话,我终于把事情都连接上了。你看,牧捷是从美国回来的,霍邵谦也是;而且,牧捷一进医院就是让霍邵谦当主治医师,一般在国内,vip病人都是归主任或者教授一级别的管,在正常情况下,轮都轮不到霍邵谦。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他笑起来,伸出胳膊把我的脖子搂住,边走边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还是好好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我挣扎着从他的胳膊下逃出来,笑嘻嘻的说:“今天你做饭吧,我们谈恋爱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说着往购物车里放下一盒羊肉。
“不是买了牛肉吗,怎么还买羊肉,红肉要少吃。”他皱着眉,只是说着。
皱眉头似乎是霍邵谦的一个习惯性表情,他烦躁的时候会皱眉头,无奈的时候也会,思考的时候也会。有时候我在想,他皱这么多次的眉头,会不会张皱纹啊!
想着手已经抚上他的眉心,“眉头皱多了会长皱纹的。”
霍邵谦一愣,随即温柔的笑起来,他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他就这么拉着我的手逛着。
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一回头,付之于正推着一辆购物车立在我身后。车里装着许多的生活用品,其中还有几包大女性用品。
看到那些东西,我下意识的皱眉,表示不满。霍邵谦冲他点点头,随后看向我,低头说:“不是刚让我别皱眉的吗。”
话音未落,就看见林语枫拿着一些吃的从一边出来,看也没看的就扔进付之于推的购物车里。她一转身正见霍邵谦伏在我耳边说话,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略略有些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