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郡,三山一水六分田,沃野数百里,是梁国重要的米粮仓。
时值仲秋,本应是收获的季节,奈何连续两年的大旱,导致粮田大面积减产,田野里已少有农人出来劳作。
入秋时一场铺天盖地的蝗灾,让家中没有余粮的农户更是雪上加霜,欲哭无泪。家中无粮,又租借无门的农户,不能坐在家中等死,只得含泪关门掩户,背井离乡,去外地谋个活路。
蒲坂县是青阳郡的下辖县,也是此次旱、蝗灾的重灾区,在蒲坂县前往郡城——青阳城的官道上,逃荒的灾民正拖拉成长长的队伍逶迤而行。
官道两侧,满目萧瑟,远处田野里的庄稼、近处官道两侧路树上的叶子,皆被蝗虫啃了个精光。
田家村是蒲坂县的一个小山村,只有六七十户人家,村里的十余户贫苦人家在去年旱灾时就食粮不济了,村里一些大户的慷慨周济,勉强度过了一年,今年随着旱情严重,大户家也没有余粮了,这十余户贫苦人家一同商议后,决定结伴出门,以村里的田木匠为头儿,带领大家一起出去觅食。田木匠靠手艺曾在外面闯荡多年,熟悉各地情况,有他当头儿,大伙对躲过这次灾荒颇有信心。
田家村的十几户逃难的灾民,此刻也夹杂在官道上的灾民队伍里前行。
曾三娘一家是田家村唯一外姓人家,家里只有母子俩人。
母子俩本就过的清苦,灾荒降临后,是村里断粮最早的一户,再不出来可能就熬不下去了。
三娘的儿子小名叫苦娃,大名叫景田,到今年到腊月就要满十一岁了。
苦娃的父亲景宝华是一个走方货郎,十二年前携同其妻曾三娘路过田家村,恰逢村里一户人家断了房头,也没亲支过继,家宅和田地正被田氏族里出售。景货郎在得到大族长同意后,拿出积蓄买下了这户人家的田宅,之后货郎小两口便在田家村定居下来,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安稳。
田家村的人民风淳朴、不排外,景货郎一家很快便融入了田家村宁静的山村生活。
转过年来,货郎的儿子苦娃出生了,给家里添了不少乐趣。
苦娃大名叫景田,货郎取名“田”字,一是因为在田家村出生,二是希望苦娃长大后能以种田为生,安心做个田舍郎。
曾三娘来田家村时,人们便发现三娘的两颊上有两道长长的疤痕,如果没有这两道疤痕,三娘应该是一个活脱脱的大美人。村里人都很善良,不愿揭人苦楚,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三娘这两道疤痕的来历。
五年前,景货郎在田地里劳作时,不幸被毒蛇咬伤,被人发现后抬回家中医治,终究没能撑过去,留下三娘和苦娃这一对孤儿寡母,那年苦娃刚六岁。
货郎走后,家里的田地没了人耕作,三娘只得雇请人耕种,收点口粮,勉强应付着度日。所幸三娘能做得一手精巧的手工活,时常从镇上接点刺绣、缝补的活计,赚点油盐钱,日子总算熬过来了。
货郎死时,苦娃正是要入书塾读书识字的年岁,家里一下没了顶梁柱,饮食都堪忧,苦娃入镇上书塾念书的事便拖延了下来。
三娘不想看着苦娃落于其他孩子之后,长大以后目不识丁,便做了个沙盘,有空时,就亲自在沙盘上教授苦娃识字、算数。
苦娃在读书识字上格外聪慧,记忆力极强,生字基本教一遍就能记住,启蒙的诗词教上两遍即可背诵如流,苦娃的表现令三娘既欢喜又担忧,喜的是苦娃是块读书的料,忧的是家里贫穷,无法供应苦娃出门进入学堂读书。
到后来,沙盘不能满足苦娃的学习,三娘攒钱从镇上买来最廉价的纸笔,自己默写出启蒙读物,供苦娃学习。几年时间,苦娃在三娘的教导下,读书、算术的能力已远超同龄人。
景货郎早年卖货时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在苦娃小时候经常给苦娃讲诉各地风俗人情,神怪志异。苦娃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苦娃便现学现卖,把从景货郎那儿听来的故事说给小伙伴们听,时间一长,慢慢练出了一副好口才。
苦娃自小懂事,又长得虎头虎脑的,口才又好,颇得村里人喜爱,在逃荒的路上,苦娃成了村民们逗趣闲聊的主要对象。
苦娃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短褂、布衫,尽管衣服有些破旧,还打着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干净整洁,补丁上的针脚也疏密有致,可以看出三娘对苦娃的用心。苦娃肩上斜背着一个小包袱,腰上还晃荡着个装水的葫芦,走起路来是矫健有力。
田木匠的大儿子在镇上棺材铺找到了活计,这次只带了小儿子田栓儿出来。田栓儿与苦娃年龄相仿,正是好动的年纪,爱在人群中穿来插去,还时不常撩刺乡亲们一把,经常惹来大人们的呵斥。
“你个瓜娃子,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苦娃,那多本分,你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小屁孩,不学好……”
乡亲们数落起田栓儿来是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
三娘碰到这种时候,通常会出来替田栓儿打个圆场,夸一夸栓儿:“栓儿正是上串下跳的年岁,爱动也是好事,可见他身体强壮……”
田木匠也为好动的儿子头疼,对三娘替自己儿子解围甚是感激。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灾民队伍后面传来。
“王府车队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五骑身着轻铠的兵丁,骑着快马,挥舞着皮鞭、哨棒,不停驱赶官道两旁的灾民,行动稍有迟缓的灾民,就会被皮鞭、哨棒加身,人群里不时响起一阵阵哀嚎。
恐慌像波浪一样涌过官道上的灾民,惊慌失措的人群相互推搡,很快就波及到了苦娃,苦娃挂在腰上的水葫芦忽然被挤得掉在了地上,又不知被谁给踉跄着踢了一脚,水葫芦打着旋儿滚至官道中间。
水葫芦刚脱离腰带时,苦娃便感觉到腰上一松,伸手赶紧去抓葫芦,可惜没能抓着。
由于干旱,许多河渠断流,有的水井也已干涸,现在取水十分不易,这一葫芦水是苦娃母子预留的以后两天的饮用水,也不知两天后能否再找到补充水的地方,所以三娘和苦娃平素都尽量省着用水。
水葫芦可丢不得,苦娃着急的扒开人群,抢到官道中间,刚把葫芦抓在手上,五骑轻铠兵丁已出现在苦娃身侧,为首的兵丁抡起哨棒照着苦娃的头部夯下,大棒带着“嗡嗡”的风声,这一棒要是夯实了,苦娃的脑袋准得开花。
离得近的灾民都担心的看着苦娃。
“不要啊——”
“嘭”的一声,愣在原地的苦娃感到了身体的震动,听到了如棒打败絮般的声音。
哨棒没有落到苦娃头上,三娘在危急时刻扑出,以柔弱的身躯围护住了苦娃。
哨棒结结实实的夯在三娘的背部。
哨棒是梁国的军用制式哨棒,由结实的山杂木制成,重达二十余斤。
苦娃回首仰望三娘,三娘的嘴角已溢出了鲜红的血沫,滴在了苦娃的肩颈之上。
苦娃怒目如火,碎牙紧咬,挥舞着瘦弱的双拳,就要挣脱三娘的环抱,冲上去与这可恨的恶棍拼命。
“小崽子,反了你。”
嗡——,第二棒又下来了。
三娘再次用后背迎上了哨棒,在哨棒的夯打下,三娘拼尽力气抱着苦娃摔滚在路边。
“贱货,哼。”
抡着哨棒的兵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冲三娘母子俩哼了一句,催马继续驱赶前面的灾民去了。
躺在地上的苦娃愤怒的看着那几个兵丁走后,连忙爬起身,把倒伏在地的三娘搀扶至官道旁的大树下。田家村的村民们围拢过来,纷纷探望三娘的伤情。
三娘箕坐于地,背靠着路边的大树,抬臂用袖襟擦拭一把嘴边的血迹,强颜作笑对村民们说道:
“没啥……没啥大碍,歇歇就好了,谢乡亲们了。”
苦娃紧握着三娘的左手,双目噙着泪花,紧张的望着三娘苍白的脸,苦娃深知那一哨棒下来有多重,自己隔着母亲的身体都感到了巨大的震动,第二棒的力量更是让母子两人摔到了路边。
不一会儿,王府庞大的车队呼啸而过,卷起滚滚的烟尘,遮天蔽日。
苦娃从周围灾民的低声叫骂中得知,这是青阳王府的车队。
靠树休息了一会儿,三娘看到田家村的人都围在身边,为了不耽误乡亲们的行程,便示意苦娃自己可以行走了。
苦娃把原来三娘背的蓝布碎花包袱接过来,背在了自己身上。在苦娃的搀扶下,三娘皱着眉、吃力地往前小步挪动着。
行走了不到一里路,三娘的脸色愈发煞白,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三娘眉头紧皱,突然抬手掩着口,“呕——”,三娘弯下腰,鲜血顺着手指溢出,不断线的往下滴沥。
“娘,你怎么了,你先坐下,我去找大夫。”苦娃大叫着,焦急的望着三娘。
听到苦娃的叫声,田家村的人再次围拢过来。
已经委顿在地上的三娘伸手拽住苦娃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离开。
“娃儿,离娘近点。”三娘说话时,可以看到口腔内全是殷红的血沫,洁白的牙齿也染成了红色。
苦娃紧张地颤抖着,跪着在地的膝盖往前挪动两次,靠近三娘,右臂搂住了三娘的后背。
三娘侧脸望着苦娃,抬起手臂,用手掌肚轻抚苦娃的脸颊,吃力的说道:“娃儿,娘,怕是要去见你爹了,不能陪伴在你身边,看着你成人了,娘走了,你就去青阳城,娘在青阳城有一门亲戚,你表舅,你表舅是青阳知府程式微,你找到他,就说你是曾氏三娘的儿子,他……。”
“娘,不要多想,你会好起来的。”
“我苦命的娃儿。”三娘颤抖的手在苦娃脸上轻轻的抚摸,眼中充满了不舍。
“咳,咳,吁——”
三娘咳了两次,嘴角吁出了猩红的块状物,喘气声越来越急促。
“好黑,好冷,货郎,是你来接我了吗。”
念叨完这一句,三娘的手从苦娃脸上缓缓的滑落,急促的喘气声也戛然而止。
“娘,娘啊——”苦娃跪在三娘身侧,双臂抱住三娘的头,大声的嚎叫。
苦娃哀痛的叫声,响彻田野,围拢在一起的田家村的乡亲们无不泪水涟涟。
“造孽啊,哎——”田木匠抹着泪跺了跺脚。
“青阳王,啊——”苦娃仰天怒吼了一句。
在一片哀泣声中,夜幕渐渐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