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我花末子最爱的人,就是我的娘亲。
小时候,我那体衰多病长年躺在床上的娘亲总是这样对我说:孩子,别恨你爹。
她说完这短短一句话,总会剧烈地咳嗽。
我知道娘亲是骗我的,为了不让我恨我爹,她竟编了这么一个故事出来!她居然说她嫁给我爹之前就已经有了我!她居然说爹爹是菩萨心肠才趁早娶了娘亲去!
我的娘亲竟然这样对我说!菩萨心肠的是我爹爹?娘亲她弄反了,菩萨心肠的是她自个儿,她竟为了袒护这狠心的爹爹而给自己冠上这莫须有的过去?
我是知道的,爹爹定是嫌了娘亲的多病才弃她不顾的,他跨出家门那急冲冲的脚步和无情的背影,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我花末子当时才三岁,可是我看到了,这个狠心的男人!
从四岁开始,我花末子就跟自己说,我是娘亲的女儿。至于父亲,对我来说,这世上是不存在这样的人的。父亲?什么叫父亲?花末子我可不知道。
娘亲这一辈子最喜爱的就是花。她总是说,花虽会凋,会残,可也不枉绽放时的美丽一瞬。她总是说,有了那么一瞬间,也不负了花的一生……
我们家的破院子里种了好多些形态颜色各异的花儿。每当娘亲身体状况好些的时候,我会扶着她,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她晒着阔别已久的日光,被顽疾夺去了青春靓丽的憔悴的脸上竟是满满的幸福。那时的她,就会伸出手,那手也是颤颤巍巍的,边点着边对一旁的我说:你看多美丽的花儿啊……这是海棠,那是小雏菊,这是蔷薇,紫荆花……
娘亲爱花,花末子便随着她爱花。为何?如果这些花只有娘亲一个人来爱,它们将每天都战战兢兢,它们将会担忧着明日是不是就没有人来爱自己了。
娘亲死去的时候,花末子就失去了爱花的能力了。如果这些花儿开得那般美丽,却无人去欣赏,它们开着还有意义吗?
娘亲她这一辈子活着,就像是一朵花,她只在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绽放了她的美,只不过一年的光景,她就凋谢了——她嫁给了一个狠心的男人。
她死去的时候,我把她葬在了院子里面,就在那些她爱的花下面。娘亲活着的这一辈子,从没做过坏事,从没恨过弃了他的男人,也从没对我厉声训斥过。她这一辈子,身上有太多太多的善良,定是老天嫌着她身上的善良太多了,便不愿让她从别人身上再得到半点。
那时的我不叫花末子,娘亲活着的时候,我叫什么,我忘记了。娘亲死去之后,我就叫花末子。我花末子这一辈子活着,就是来惦记着自己的娘亲。
安葬好我的娘亲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些花,对着花儿底下的娘亲说:“花末,您的女儿从此便叫花末子。”
我来到了一个地方,叫落云阁,那个老女人用好奇的眼光盯着我。我告诉她我娘亲病重,之后她给了我钱,代价是我从此便入住于此。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我花末子这一生,就是为了娘亲而活的,属于花末子自己的这一生,在娘亲死去的时候,就随着她一起葬在那些花底下了。
娘亲曾经说过:“会弹琴的女子定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
花末子开始学会弹琴的时候,落云阁的妈妈笑了,她笑是因为她似乎看到了落云阁的生意将会变好,而她手里的钱囊也会越来越重。而花末子我也笑了,因为我终于是娘亲认为的那天底下最美的的女子了。那天,我成了落云阁的花魁。
娘亲爱花,我便叫花末子,娘亲羡慕琴女,我便当了琴姬,这算不算是了了娘亲的愿呢?
我自认为自己完成了娘亲活着的时候没完成的愿望,便开始在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
花末子的不孝即将开始,伍公子出现的时候,我差点丢了身上的“娘亲”。
他很年轻,比花末子大不了多少,总是穿得很简单,却不失威严。花末子断定他是来自比京都还要更接近皇宫的地方,因为他身边总是有几个面无表情的人,他走到哪儿,他们便跟到哪儿。
花末子成了花魁那天,伍公子便点了我的名儿,他坐在我的房屋里头,只顾听我弹琴,就是不说话。
伍公子不像一般男人那样讲些风花雪月,他会问我为何取这样的名,为何而弹琴,来这里父母怎么会同意之类的话。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如实相告。为何?因为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的,为了让我能好好当一回自己。
他是我的听者,他也配当一个听者,花末子断定这是一个有好心肠的男人,每当我讲起,他便会随着我说的话而出现哀伤的表情。花末子遇到他,是多么的幸运,有他的聆听,花末子心中的愤愤不平,好像会随着我讲的越多而消失得越快。
他待花末子是这般的好,花末子本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狠心人,花末子不爱他们,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花末。花末子此时已经是为自己而活,花末子太依赖伍公子了。可有时想想家里院子底下的花末,想想当初对娘亲的承诺,我总会心生不安。
而这不安,最后成了事实。
我投入河底的一个月前,伍公子照常来到我的房间。他来落云阁的次数并不多,只是每次来访,他总是从清晨待到傍晚才回去,我们一个弹琴,一个听琴,有时就聊聊天。
他那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台琴。他把它放到我的长木桌子上面,和我当时弹的琴一比,色泽更加暗淡,却看得出是好琴。
他说:“花末子您用这琴弹好吗?”
我问何由。
从此我就知道了原来这个世上还存在比花末子更漂亮的琴姬,二十年前存在过,就在我坐着的房间里,名叫云四娘。
而我面前坐着的这位伍公子,这位我难得弃了娘亲的影子当了回自己痴痴迷恋的伍公子,心里装的竟满满都是云四娘!
他说他听闻了云四娘的美貌和琴艺是这人世间少有的,便念念不忘。有一天,他终于有了云四娘的画像,就想看看云四娘的琴,可当他终于拿到云四娘的琴的时候,他却想听云四娘的琴声。他来到落云阁第一天,便注意到花末子,当时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
对,就是这个人,就是花末子我,来弹云四娘的琴,来弹云四娘的曲儿给他听。
这个男人比那弃了我娘的男人还要更加的伤人的心,至少那抛弃妻女的男人走得干脆。而眼前这个男人,竟是给了在荒漠艰难行走的人一杯放了毒的茶水。
可我还是听他的话,用云四娘的琴,弹着云四娘的曲给他听。他如痴如醉,让花末子我怀疑他满足了这琴声之后,是不是会得寸进尺想见到云四娘这个人?
花末子笑了,二十年前的云四娘,今日也可当这狠心男子的娘了。二十年前的云四娘,模样还能如画像般美丽?
男人的色心果真是不可低量的,他听完后对我说:“花末子,我真想见见云四娘。”
他走的隔天早上,我摔了那琴,跑回自己家里。我站在葬着娘亲的地方,哭了。那些花儿全都枯萎了,娘亲不爱这些花了吗?怎么能让它们调了呢?定是娘亲生花末子的气了,花末子不该忘记了娘亲这一生的教训,重倒她的傻,覆辙她的不幸。
可这样的男人值得花末子我去死吗?不值得的。
花末子没那么脆弱,就算是我的娘亲,她的生命,也是疾病这世间最无情的魔鬼剥夺而去的,这世上只要花儿会美丽绽放,花末就不会弃了自己的生命。
我拾起那琴,琴尾被我摔了一小块,我把它放好,看到裂痕的上面还刻有一个“凌”字,想是云四娘的哪个心上人的名字。
我想到这里,内心一阵欢喜,这是对伤害自己的人的报应而产生的窃喜。我断定,这伍公子,就算费了多大的劲找到云四娘,云四娘也铁定不会理他半分的。
我投入河底的前一天早上,妈妈说有个男人点了我的名儿,我叫了他进屋。他仔细端详了我好久,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口里喊着:“花末子,爹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我在那里傻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的面前,这跪着的老男人,他说他是我爹,他口里喊着我的名字,他在乞求我的原谅。
这是一种很难表达的心情,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原谅一个叫做爹爹的人。就算有,他也该进地狱去跟阎罗爷央求,求花末这死去的鬼魂能原谅他才对。可他跑来找自己,有什么用?我花末子从来就没有爹爹。
他接下来说了几句话,便把我推向那冰冷刺骨的河流中……
隔天,我在房屋里弹了一曲之后,再一次跑回家里,站在院子里哭了好几个时辰,之后走进那片森林。我看着那奔腾的河流,想着我的娘亲,她是美丽的花末;我的伍公子,他是伤了我心的男人;我的爹爹,一个是菩萨心,一个是恶棍,我有两个爹爹吗……对的,我花末子,竟是恶人糟蹋良家妇女而来的,我想到这里,眼前就一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