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言看着杜隐从办公室里出来,“老师怎么说?”
杜隐道:“她说两人都有错,分别写三千字检讨。周亮和唐杰也有份,他们每人一千。”
龙言道:“三千字怎么写,五百都写不出来,更何况三千。”
杜隐道:“我没和老师交流过这些,倒是庄道勤一直在讨价还价。老师说这相当于要对这次打架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作一个详细的描述。附带自己的想法以及自我反省。从中发现并认识到错误,保证以后怎样怎样。”
龙言道:“老师也太狠了点。”
杜隐道:“无所谓,就是觉得烦,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
龙言道:“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杜隐道:“早知道就不打了。”
龙言道:“你说的话,算是后悔吗?”
杜隐道:“不算,这只是结果产生以后用以排遣像你这种人的一句废话。”
龙言道:“事实上,我们都在废话。”
杜隐道:“废话!”
一袭白衣从远处走来,穿过走廊停在杜隐面前。杜隐没在意前面的来人,自觉地让道从侧边经过。
“杜隐。”来人道。
杜隐抬头看见一张美丽活泼的脸。干净清爽的样子上有着不多见的柔嫩。但这形容不足以表达那种感觉。是一种另外的在成长过程中的美。
杜隐展开一抹微笑,“有事吗?”
左洁正对他,“昨天庄道勤和我在玩。其实是他找我玩,我没理他。然后不知不觉打闹起来,不小心才打扰到你。这是一个误会。我承认他是过分了点,也影响到了你。但结果不至于此。希望你们能忘了这件事,大家以后还是同学。”
杜隐道:“那要看他,我一直没有认为他不是我的同班同学。”
一旁的龙言认真听他们两人在说。饶有兴趣的样子像是见到特别有意思的事。
左洁道:“那你们怎么还打起来?”
杜隐道:“辱我者,我可忍之;辱我父母者,我必与之。”
龙言道:“你不怕她听不懂吗?”
左洁道:“他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愤怒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说。”
杜隐道:“恰巧我不是很多人,也无法容忍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左洁道:“我只知道先出手打人不对。”
杜隐道:“是吗?知道我为什么动手?”
左洁点点头。
杜隐道:“那就好,大家都有错。你觉得还有必要再说下去吗?”
左洁别过头,看着风景沉思良久。
杜隐道:“何必执着,既然我已准备承受,你对我的言语在我看来早已丧失意义。”
龙言跟上杜隐,对不知所措的左洁道:“再见,美女!”
杜隐回到教室,有同学问,“杜隐,老师说了什么?”
杜隐吐出一句,“三千字检讨。”
杜隐一句话断了别人的言语。害得围上来看热闹的同学觉得很没意思,纷纷走开。
朱婷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杜隐道:“没事,老师叫我写三千字检讨。好麻烦!”
朱婷道:“三千字这么多怎么写?”
杜隐道:“总有可写的东西,只是觉得有点不值。”
朱婷道:“以后可别冲动了。”
杜隐道:“以后不会了。”
“会有以后的,一定会!”庄道勤从杜隐身边走过,悄悄地在杜隐耳际留下这句话。
杜隐笑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然。
为什么人不懂反省自己而去怀恨别人。恨是一种负担,更是一种伤人伤已的情绪。它给人以痛苦,让人做出不计后果的事。为了那些不是自己爱的人而痛苦盲目,值得吗?
天渐渐暗下来,刚才那一幕是杜隐来学校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见。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自我或者缺少发现。在下课铃响以后,一大群人飞快地穿过门,往外面冲。有的人甚至在没有响铃之前已经准备在那,随时可以飞奔。是不是太饿了,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以一种竞争姿态出现在下课吃饭时呢!
食堂的饭菜不敢恭维,每种菜都丧失了其原本的美味。为什么那么多人还会对此充满向往并乐此不疲?从他们的表现看分明是视之如珍。如海一般的人群在食堂里一往无前。饥饿真的很可怕,饥饿的人群更可怕。
“杜隐,在想什么呢?”龙言端着饭问。
“没有,人太挤了。我挤不进去。”杜隐道。
“快点打菜去。晚了什么好吃的都被打光了。”龙言钻进人海,杜隐也端着打了好久的饭,闭眼冲了进去。
朱婷一边吃饭,一边报怨,“食堂的饭菜怎么这么难吃。”
“一直这么难吃的好不好!”
“不知谁准备的那么充分,第一个冲出教室。即将来临的运动会一定要派他上场,拿个冠军不成问题。”
“问题是谁管饭?”
“有冠军还要饭?”
“我们在说食堂饭菜好不好吃。和运动啊,冠军啊,有什么关系?你们还不是跑在我后面吗,还说我。”
“在座的,谁的手脚慢了?”
“这饭怎么这么难吃!”
“呵呵……大家一起拿冠军,一起拿。”
几个坐在她身边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在谈论。
龙言和杜隐刚打完菜,东张西望地搜寻位置。坐在位置上的朱婷挺身朝他俩挥手,杜隐看到了,示意龙言一起走过去。
龙言看到坐在那狂笑不止的同学,“怎么这么开心,打好菜了吗?”
“我都吃完了,你们两个好慢。”
龙言道:“哦,刚才在教室看杜隐盯着狂奔中的你们出神,以为他有什么发现,结果什么都没有。害得我现在才打到菜。”
朱婷挪了下身子,腾出一个位置给龙言。龙言却坐在另外一个同学身边。杜隐很自然地坐在朱婷的旁边。
“饭菜不怎么好吃,你们跑的快有什么用?”杜隐道。
“是不怎么好吃,但是来晚了就更难吃,甚至没的吃。”一名同学道。
龙言道:“看人家说的多有道理。既然环境由不得我们作主,我们就要适应它。将结果引向有利于自己的地方。”
杜隐低头吃饭,“或许是我不愿……我想这是最切合实际的。”
“你们慢慢吃,我们吃好先走了。”
几个同学端着盘子离开。朱婷也吃好了,她放下筷子等杜隐他们吃完。左洁从过道走向这边,朱婷拍了拍杜隐的肩膀。杜隐边吃边把头转向朱婷,一脸单纯地望着她。朱婷示意他往前看。杜隐看到了端着饭走过来的左洁,低下头继续吃饭。龙言嘴里嚼着饭回头也看到了她。
左洁放下饭盘坐在杜隐对面。杜隐皱皱眉头感到厌烦,嘴里却不停地吃饭。周围冷空气四散,食堂突然变得好安静。那些不远处行动的人,交谈的人怎么就没了声息。一幅幅没有声音的苍白画面在左洁眼里展开,犹如无声电影,可里面缺少了太多元素,导致一种情绪从她的心泉里涌出。强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冰冷的心泉已淹没了左洁的整颗心。悲伤在周围徘徊,冰凉的心意在泪腺里汇成一股暖流,涌向眼睛,眼眶里不自觉地盈满泪水。原本饥饿的肚子里充满难过,左洁提起筷子将少许饭送进嘴里。
龙言见状便觉大事不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现在如果出声,边上那位肯定要流泪。一句话,坐立难安。朱婷为这冷场替左洁难过。
龙言凑到杜隐耳边,“……”
“什么?我没听到。”杜隐道。
龙言睁大眼睛看着杜隐,你完蛋了。
“看我也不知道,是没有听到,你说重一点。”杜隐欲低头吃饭,无意间发现左洁正低头流泪。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杜隐愣愣地看着她,不想左洁恰好抬头,闪着泪花的眼睛正哀怨地望着自己。龙言在一旁用手指着杜隐摇摇头,眼中尽是都怪你,自己解决等等,不言语而意尽然。朱婷别过头,轻蔑地瞥了杜隐眼,责怪他没同情心。
杜隐一头雾水,吃饭的心情也没有了,尝试着问左洁,“怎么,是不是饭太难吃了?”
龙言和朱婷都惊呆了,眼中充满崇拜的目光。杜隐的想法太别致,太有才,简直无敌。两人的兴致被提上来,全神贯注地关注事态能发展到何种荒诞程度。
左洁听了杜隐的话,点点头,为自己莫名地流泪找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下。要不然肯定很尴尬。
杜隐温柔轻言,“别哭,饭太难吃就不要吃。让别人看到你哭多不好呀!只要你不哭,我就买东西给你吃。”
杜隐认真关心的表情使左洁很安心,觉得他单纯的像孩子。也许自己再也不能如他一般,回到过去那个单纯的年代。左洁失笑,梨花带雨地点了点头。
杜隐道:“走,去小店买好吃的。”
龙言撒娇调侃,故作女儿态,“我也要吃嘛,你给我买好不好。”
杜隐实在受不了,“吃你个大头鬼,要吃自个买。”
杜隐和左洁在前面走,龙言和朱婷跟在后头。四人来到小店。
杜隐道:“要什么自己拿。龙言,你们不进来吗?”
店外的龙言摆摆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左洁道。
杜隐拿着吃的到柜台付钱。
小店老板道:“一共十二块。”
杜隐拿出自己在途中默默摸了好久的钱,递给老板。还好钱够。剩下的三块钱要用两天……唉!两天可怎么过哦。回去的车费要三块,看来这个礼拜要走路回家了。
“杜隐,你在想什么?”左洁问道。
“零食好吃吗?”杜隐反问。
左洁道:“嗯,很好吃,你要不要?”
杜隐摇头,“这是买给你吃的,而且在食堂我已经吃的很饱了。”
在去往教室的路上,脆响落了一地。左洁看周围的绿像是流动的精灵,为自己编织出红色的花环。杜隐全身散发着年轻地忧伤,有一种历经千年的永恒,像古人。左洁看着他的侧脸,能够感受到他切实不变的心。
杜隐回头见龙言和朱婷有说有笑,想叫他们走快点的心顿时消弥,自己继续往前走。
夜如期而至,同学们按时回到教室,准备对付白天老师们布置的作业。龙言拿起笔横扫一切,继而翻开数学书认真看起来。没过多久,杜隐摧枯拉朽,破军直入,拎起物理书攻读。旁边的同学腿上放着一本三厘米厚的武侠小说,在做他的大侠梦。前排的两个同学正闹的起劲,不过他们张弛有度,讲台上的老师一无所觉。杜隐附近的几个同学窃窃私语,说着可有可无的悄悄话。左洁拿着镜子,时不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班主任从讲台上下来,在教室里转了几圈,不久便从后门撇出。刚安静下来同学又开始吵闹,教室里充满了勃勃生机。
龙言跟随入寝人流涌向宿舍,在一个拐角处隐没在黑暗里,出现在教学楼另一端的围墙边。在一个瞬间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杜隐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龙言消失的地方。
龙言犹如一条魅影,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以极快的速度穿行,耳畔风声徐徐。压制的手脚再次展开,清冷的夜无论如何也冷却不了那颗温暖火热的心。大路旁早已没有行人的踪迹,为数不多的车经过龙言身边留下一阵轰鸣,飞快地开往远方。路灯一直亮在这里,那里,到处都是,照亮远方前行的路。龙言慢下脚步,心跳渐渐平稳,呼吸也跟着顺畅。奔跑中流下的汗被风一吹,渗进了皮肤,好冷。
“你跑得很快,非常快,我都没有办法追上你。”黑暗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龙言警觉地朝向那片黑暗。
“为什么选择这条偏僻的小路,怕别人发现你的速度吗?”暗处浮出的是杜隐那充满笑意的眼神。
龙言用他的口吻道:“这场景,这灯光,你学黑社会老大啊?”
杜隐道:“没有,我只是想增加点神秘感。”
龙言道:“你想,那什么轮到我想?”
杜隐道:“学我也学的太像了吧,你的学习能力让我感到很有压力。”
龙言道:“哪里,学的不怎么像,至少声音不像。”
杜隐道:“跑的那么有情绪,饿了吧?”
龙言道:“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饿。”
杜隐道:“你太忘情,走!去吃点东西,这附近有夜市。不过你付钱,要不就算我欠你。”
龙言道:“不必了,你出来也是因为我,尽管目的不明确。我可是当你一片好心,请了!”
杜隐道:“多谢!”
两人在路上转了几个弯,来到灯火通明的夜市。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小吃。
龙言道:“要吃什么?”
杜隐道:“客随主便,你付钱还要我说什么。”
龙言道:“这么好打发?请你吃个面包好了哇!”
杜隐道:“你敷衍我……”
龙言嬉笑,“我山里来的,见识少,不知道什么好吃。”
杜隐道:“我也是,农村的孩子,比你见闻多不了多少。要不去吃面吧,实在!”
龙言点头同意,两人走进一家面馆。杜隐叫了两碗最便宜的。龙言满脸笑意,像是有开心的事情发生。
杜隐道:“笑什么,你占便宜了?”
龙言道:“看样子你很会替别人着想,我十分欣赏这种品质。”
杜隐道:“别闹,我这个人经不起别人夸。”
“就是他们,在学校就是他们打我!”庄道勤道。
几个青年混混不时地朝杜隐吃面的面馆望去,“是哪两个?”
庄道勤道:“最后进去那两个。一个穿着洗的泛白的藏青色圆领长袖,另一个穿着黑色叠领复古长衫。”
龙言看见外面庄道勤和几个衣着光鲜、打扮出众、流里流气的人朝自己这边指指点点。吃顿饭都不让人安静。
对面的杜隐道:“你先吃,我去上个厕所。”
龙言道:“别忙着回来哦!”
杜隐走进厕所。几个混混走进店里,站在龙言身边。
“这还有个人呢?”
龙言道:“各位,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道:“我一朋友在学校被你们欺负了,叫我哥几个向你们讨个说法。”
龙言道:“你指的是庄道勤吧。这件事老师已经处理了,犯不着还要再解决一次吧!”
“这么说你承认喽。不为难你,他现在在外面,你们去认个错就算了。”
龙言道:“可以,走吧!”
龙言和他们一起走到外面。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庄道勤的影子,知道他们骗自己出来是为了对付自己。于是拉开架势,提高警觉,“庄道勤人呢?”
“他又说不要认错了,叫我们教训你一顿。这样就扯平了。我们也是替人办事,对不起了。”
龙言不再多言,专注几个混混的一举一动。一个混混先发制人,将蓄满劲的拳头藏在腰间冲向龙言。其余几个混混也摆出架势纷纷朝他冲去。都想将自己的拳脚往龙言身上招呼。龙言单手擒住一个混混的手臂,顺势作了引导,转身架住另一个混混的攻击。只见龙言在他们中间自由地穿梭,无往不利。没过多久,所有的混混都倒在了他的脚下。
龙言负手而立,“各位的事情都办完了吧?还不赶紧走!”
混混们忍住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发现有个还躺在地上,走过去便是一脚。
“还不赶紧起来,秋天地上凉,你真想进医院看医生?”
被踢的混混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龙言对树后的杜隐道:“看的过瘾不?”
杜隐从树后现身,“龙大侠,刚才你好厉害!”
龙言道:“我不是什么大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庄道勤在后面跟着你?”
杜隐道:“在夜市的路上,他好像看到了我们。”
龙言道:“你在试探我?”
杜隐道:“我只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龙言道:“很难想像高中生中会有你这样的人。”
杜隐道:“这算是有心机吗?”
龙言道:“不能算是,也不能算不是。你在左洁面前表现的是真的你吗?”
杜隐道:“我就是我,哪会有真假之分。”
龙言道:“人是立体的,如果光从一个角度看人,永远都看不到人真正的样子。人的多面性决定了我用片面性看问题的错误是多么地明显。”
杜隐道:“这是所有人都不可避免会产生的错误。这是一道证明题,你的能力超出我的假设之外。本着对科学忠诚的态度,只想知道你有多厉害,不存在异心。否则,我大可躲在厕所等到结束。这不怕你对付不了,躲在树后观察。如果你有意外,我立马闪亮登场。”
龙言道:“还好没有给你机会,这次是你欠我的。”
杜隐道:“好,我欠你的。”
龙言走回店里对正在干活的老板道:“老板,多少钱?”
老板道:“六块钱。”
填饱肚子以后,寒意顿消,人也精神许多。街边小吃摊断断续续地站着年轻男女,在等自己所买的食物变熟。欢笑声从摊位上,摊位前,各个角落传来,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在灯火通明的夜中,人们各有想法。美味的食物,妖艳的美女,粘稠的温暖……感觉是如此地暧昧。杜隐沉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周围零落的残屑是人们所制造和随意丢弃的垃圾,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
龙言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杜隐道:“怎样?”
龙言道:“在热闹人群中的你会显得非常安静,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静静地聆听
环境的言语。他们的笑声,你都听仔细了吗?”
杜隐道:“我不是猫,也不会去仔细听那些能让我安静的嘈杂声。”
龙言道:“若有所思?”
杜隐道:“你看那些垃圾,它们和我一样安静。”
龙言道:“垃圾就是垃圾,有什么好看的。”
杜隐道:“垃圾以前不是垃圾。你说这东西除了叫垃圾,还有什么其它叫法没有?”
龙言道:“有啊,比如说了色、废物、废品什么的。”
杜隐道:“垃圾是人们对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进行处理以后剩余的物品。它们的剩余价值低于人们的需求。所以它们被抛弃,被冠以垃圾之名。”
龙言道:“那又怎样?”
杜隐道:“没怎样,只是有点难过。”
龙言道:“学校快到了,赶紧走吧!”
杜隐跟上龙言的脚步。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逐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