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从一种感觉开始,一种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
韦朗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八年了,八年,一个不算短的岁月,从最开始的天堂,到了如今的地狱,再到适应地狱的生活,他几乎都要忘却原本的自己。
这个时代他不陌生,若他早来十几年,只需要十几年,就可以经历楚汉之争,见证那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若是他晚到四百年,就可以经历东汉末年,三国之乱,依然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可他恰巧来到了这个年代,他刚来到这个年代的时候,汉高祖刘邦正在扫平陈烯之乱。
这个现代的巨富之子,年有十三,宠爱一身,小小年纪,就有佳人在伴,香车围绕,可就在与几个死党在沙漠比拼赛车之际,烈日灼烧,他面前光芒一闪,就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到了哪里?只记得自己全身被丝帛包裹,坑爹的成了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穿越如此流行,他没有想到会流行到自己的身上。
他追求刺激,这绝对是一件比他做过的所有事情都要刺激。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并非这个年代的父母,反而是一个虬髯大汉,铁眉钢髯,太阳穴高高的鼓起。
大汉抱着他一点也不温柔,在他的怀里,韦朗闻到一股浓浓的汗味,还被他大力的勒着,感觉这是要把自己送到刑场似的。那个时候的他,一个婴儿,只能对着大汉充满的愤怒,采取不了什么措施。
庭院,从门楣,气派来看,这里显然是一大户人家!
当时的韦朗虽然被抱在怀中,单从他眼前飒飒而过的长廊,阁楼,花园!足以说明这里是一户官宦人家。
事实上这真的是一家官宦人家!这座古色古香,气派威严的庭院的主人,便是当今相国萧何!
这位从一名小小沛县狱吏,历经风霜,慧眼识珠,一跃成为西汉王朝首位相国,汉初三杰之一的奇人。可谓是富贵一身,万人敬仰。
锦绣江山尽归刘氏,他功高千秋,拜为相国,虽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然刘邦清扫异姓王之举,令他感到恐慌,不安。他所面对的艰险,并不亚于楚汉之争中的刀剑血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待在黑暗里?从大汉江山建立的那一天开始,他开始把自己关进一个很黑的屋子里,他支走了家仆,关上了门窗,单留一盏孤灯!他在孤灯下看书,处理政务。
家仆私下议论,说相国喜欢安静!
他不是喜欢安静,黑暗也不是人所喜欢的,黑暗所带来的恐惧总会敲打着人脆弱的心!
他是要习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一天会被人葬送到这无尽的黑暗里。
屋中无灯,门虚掩着,一个孤独的老人站在窗前,透过竹帘,凄凉的瞧着阴沉的天。
“吱呀”
门被悄悄的打开了了一些,开门声不大,却在这里显得分外的响亮!一个家仆轻声的走进来。
“相国,人来了。”家仆站在背后行礼的时候,就像是他的影子。
萧何凄凉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生机!
“让他们进来吧。”
家仆退了下去,很快那个大汉带着韦朗走了进来,大汉进门之后,顺手把门给关住了。韦朗在这里感到一股刺骨的恐惧。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在那大汉怀中已经是一个煎熬,又到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里。他觉得自己不是穿越了,是真的要死了。
大汉到了萧何的身后,双手高举着韦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韦朗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了,心里简直都要骂翻了天了,可那张慈祥满目的脸庞凑近他的时候,他心中停止了叫骂。
那个老人银眉白须,而且满头银发披散下来,形同鬼魅,韦朗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反而并不觉得恐惧,而是被他老眼中的凄凉所感染。他在那双眼神中看到了无奈,悲哀,以及愤怒。
那老人枯老的手抚摸着韦朗的脸,手上的老茧刮得他的小脸生疼。
老人的眼泪滴在了他的小脸上。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出一句话:“以后这孩子姓···韦,取名朗!城外有人等你,带他走的越远越好。”
跪在地上的汉子,沉重的说了一个字:“是!”然后他就站起身来,走了。
汉子走了不久,家仆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撞开了门,几乎是爬到他的身边,悲切道:“相国大人,淮阴侯他···他···”
家仆话没说完,又大声的哭了起来!
萧何轻轻的打开了竹帘,阴沉的天,开始飘起了小雨。微弱的光依然觉得很刺眼。也不知道是被光刺眼了,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韦朗?在现代是他的名字,到了这里他还是这个名字!这是巧合?还是命运?
韦朗难以捉摸,那个时候的他很是好奇,那个在黑屋里抚摸自己流泪的老人是什么人?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们到了城外,果真有人在等他们,也是一个布衣老人,眉须花白,却红光满面,气色俱佳,相比黑屋里的老人,显得更为可亲,慈祥。这老人给韦朗留下最深的印象,是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换做老人抱着他坐在了一辆马车里,汉子策马而行,他到了这个时代,十三少年,摇身一变,成了襁褓婴儿,本就不快,又被人抱来抱去,更是不悦。
最令他难忍的,是这颠簸不停,翻腾倒胃的马车!
他坐过的车,缓震机制,皆是顶级,这番苦对着富家阔少来说,简直是一通非人的折磨!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天堂掉入地狱的感觉。
他现在唯一反抗的方式就是哭嚎!只是他不擅长!反而这份倔强惹来了布衣老人一顿称赞。还扬言说:“此子遇难不嚎,不泣,日后不凡!”
他们穿山过林,跨镇越市,水陆交替!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月!期间风雨变幻,天气不定。
铁一般的汉子,一路风趣盎然的布衣老人,也难吃的消。更何况一个襁褓内的婴儿,但是他们熬了下来!
韦朗不知道被他们带到了哪里?只瞧见周围青山绿水,碧波蓝天。猜想是到了南方,他见到的人衣着也发生改变。一路上尽是布衣长衫!中土打扮!
眼前的人确实兽皮做衣,身有刺青,披头撒发,言语古怪之辈,一副异域风情之景!
在这里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他们在这里救了一个人!一个女子!
韦朗记得那日他们深夜驾着马车走了这个城市,城市繁花似锦,万家灯火,此地便是如今南越都城番禹。这个占据临海之优的城市,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有着一份属于它的繁荣。
夜色静谧,宽敞的街道上,那个女子被一个酒鬼追赶着,一瘸一拐的她,没几步就被酒鬼追上。然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狂打,以及一些低俗的喊骂。
这个时候大汉冲了过去,只用一拳就将酒鬼打昏在地,那个时候,韦朗突然觉得,这个大汉一点也不讨厌。
布衣老人请那女子上了车,韦朗也瞧了她几眼,女子年龄不大,整理好散乱的秀发之后,眉目秀丽,还有几分姿色。
女子姓林,名宛秀!林宛秀的故事很简单,却很凄苦,她看错了人,本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她,喜欢上了一个文生公子。
当她决议托付一生的时候,才发现那文生公子是一个家道败落,嗜酒如命的主儿,不惜将其卖入酒肆换去酒喝,她宁死不屈,却被那文生公子活生生的打断了一条腿!韦朗他们遇到这女子的时候,恰巧是她从酒肆里逃出来。
她的腿也是刚被打断的!一个姑娘家看错了人,这故事普遍而简单,可只有真正经历的人,才会懂得其中的不简单!
林宛秀对他们感恩戴德!在番禹待了将近有一个多月,这似乎是布衣老人对林宛秀的考察时期。
一个月后,他们把韦朗交给了林宛秀,并留下了一笔钱财,便驾马归去。
他们当然不会在意一个襁褓婴儿的不舍!他们也不会猜到,他们一路保护的孩子,已经懂得不舍了。
这命如薄纸的女人,就这样成了韦朗的娘亲。她为报救命大恩,抚养韦朗,最为重要的是,她已经被世道折磨的心寒如铁!如今韦朗已成八岁少年,她仍未婚嫁。
当时,她们没在番禹停留,林宛秀担心会被那个酒鬼找上门,只要带着韦朗投奔郁林郡布山县的舅舅。
又是七八日在船上颠肠倒胃,终于来到了郁林郡布山县,又找到了布山县所辖的大塘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可到了娘舅家里,林宛秀才发现其娘舅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因病去世。
当看到林宛秀孤独无助的时候,韦朗觉得,命运在跟他们开玩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玩笑才刚刚开始,这种天堂到地狱的感觉也才刚刚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