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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械斗即将发生

吴大山见永定伤兵已无生还希望,立即转入对连城伤兵的抢救。他将连城士兵的伤口清理干净,把止血药敷在伤口上。石灰沾着伤口很痛,虽然吴大山一边敷一边提醒他可能会痛,要他忍一忍,连城士兵仍痛得哎哟哎哟直叫,两眼流出泪水。

林千总看到伤兵痛苦的样子,感到他太受折磨,低声问:“还有别的方法吗?”吴大山摇摇头:“伤口太大,只能用这种办法。”连城士兵叫唤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叫喊,此刻他已浑身大汗淋漓,忍受的痛苦可想而知。庆幸的是,石灰止血的效果确实还不错,不一会连城士兵的伤口便不再渗血。但他伤势很重,不光是皮肉受伤,腿部还发生骨折,骨折部位外伤恰又极为严重,根本无法外敷治疗骨折的药,这意味着他的骨折很难复位。更让吴大山担心的是,几处伤口创面甚大,如何使肌肉快速生长,依然面临许多问题。如果弄得不好,肌肉感染化脓,那么有可能难以治愈,甚至终身瘫痪。

给连城伤兵敷好药,吴大山又给上杭士兵治疗。上杭士兵受伤最轻,止止血包扎包扎,基本没有大碍。随后,他在清兵营里观察良久,见连城士兵情况稍稍稳定,这才匆匆赶回吴氏医馆,想寻找更好的治疗办法。

临近吴氏医馆,他发现街上围聚着好多人,吵吵嚷嚷,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吴大山奇怪地问:“出了什么事?”一个客家男子见是他,忙说:“吴医生,你还不晓得吧,闽南人砸你的医馆了!”吴大山惊讶不已,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好不容易他才明白事情的大概。

原来,陈奎受到林千总的斥喝,心里感到很窝囊。不久陈方外出巡诊回来,陈奎带着哭腔说:“哥,我被人欺负了!吴大山带着林千总前来抢药,拿走了不少石灰,钱也不给。林千总赚我动作慢,还用枪对着我,说要打死我!”陈方一听不禁气上心来,愤愤地说:“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些客家人怎么能这样!”陈奎说:“哥,你要给我作主!这笔账不算,以后吴大山还会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陈方性格懦弱,遇到这种事感到很棘棘,想了想说:“走,找族长去,请他给我们做主!”拉着陈奎就往县城中央的一处大宅子去。这是县城闽南人族长的住所。闽南族长也有六十多岁,身材瘦削精干,说话声音也不高,但在县城闽南人中很有威望。陈奎一见闽南族长,哭喊着添油加醋把情况渲染一番,最后说:“都是吴大山唆使的,他的目的就是要把陈记药铺挤走,他好独霸一方。”

族长一听也火了,忿忿地说:“叫人,拿家伙!”没多久,大街小巷一阵嘶喊声,几十名身强力壮的闽南后生仔手执棍捧涌到吴氏医馆,见东西就砸。一时间怦怦声乱响,医馆橱窗、药柜不少被砸翻在地。

罗梅一看这阵势,吓坏了,赶紧把里院的门关上,不让闽南人进入里院。继而从后门逃出,跑到邻居家通报情况。邻居是客家人,一听这个消息,立即分头叫人。不一会儿工夫,县城里的上百名客家后生手持砍刀、**从街两边包围过来,将闽南人团团围住,一边喝令他们住手。客家人长期耕山,家家户户都有大砍刀,好些人还是打猎的好手,家里常年备着**。虽然搬到了县城,但为了抵御闽南人欺负,他们仍备着这些器械。有的后生哥见闽南人不停止打砸,便朝天打了两铳,砰砰的巨响在半空回荡,闽南人一看这阵势,心里害怕,担心事情闹大出人命,便停止打砸,与客家人对峙。

林秉宗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立即赶到医馆,看到被砸坏的药具,感到一阵内疚,来到闽南人面前,质问:“为什么砸人东西?”

陈奎从人群中窜出来:“吴大山领着林千总,到我的药铺抢药,还拿枪吓唬我,说要打死我。我们能受他们这样欺负吗?”

林秉宗说:“真有这种事?我先问一下,了解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吴大山真是蛮横之辈,无理之徒,他的医馆该砸。你们不砸,我都要动手砸!”

他举目四顾,想找人核实情况。正好吴大山挤了过来,林秉宗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询问情况。稍顷他又回到陈奎面前,说:“我了解到的情况不是这样,吴大山和林千总到陈记药铺买药,你有药不卖,双方才发生口角。如果及时卖药给他们,让他们及时救人,根本不会发生冲突。”

陈奎一听,气急败坏地责怨:“林秉宗!你说的是什么话?”

林秉宗平静地说:“我说的是闽南话。”

陈奎质问:“你承认自己说闽南话,是闽南人,为什么闽南人的话你不信,却听信客家人说的?”

林秉宗坦然而答:“因为我了解吴大山。吴大山治好了我老弟的病,是秉华的救命恩人。按说他收取一定报酬是天公地道的,但我酬谢他的时候,他却分文不收。请问各位乡亲,这么一个医德高尚的人,会做出抢药不给钱的事来吗?”

不少闽南人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也渐渐怀疑陈奎的话的真实性。

林秉宗继续说道:“你们晓得吴大山和林千总买药抢救谁吗?那是从澎湖逃出来的士兵,他们在抗击倭贼进攻时受了伤。你们也知道,澎湖列岛居住的百姓,十有八九都是我们闽南人。客家士兵为了保卫澎湖,保卫我们闽南人生存的土地不受倭贼践踏,才受了重伤。我们却不肯卖药给他们治伤,我们的良知哪里去了!难道我们闽南人就那么没有血性,不辨善恶吗?我们自己做得不对,还冤枉人家,还来砸人家的医馆。难道这些事做得应该吗!”

不少闽南人议论起来,埋怨陈奎没有说真话。陈奎气呼呼地说:“林秉宗,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还是闽南人不是?”

林秉宗激动地说:“我是闽南人,我说闽南话,但我们更是中国人!吴大山是客家人,说的是客家话,他也是中国人,说的是中国话!台湾的闽南人、客家人都是从大陆移居过来的,我们原本是一家人。现在日本人已经攻占澎湖,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进攻台湾。外敌当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团结起来,共抵外侮,保卫台湾。你们在这里滋扰事端,自相残杀,算哪门子英雄好汉!这是给我们闽南人丢脸啊!”

几个带头打砸的闽南人不由得垂下了头。陈方不安地责备陈奎:“你怎么不说实话,这下弄得多丢脸!”陈奎很不服气,吱唔道:“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吴大山,给客家佬颜色看看了。”陈方劝道:“都在一条街上开店,关系能过得去就行了。吴大山来买石灰,你卖给他不就是了。这下好,显得我们这么小气。和气生财,我们难免有求人家的时候!”

林秉宗说:“大家都回去吧,这种以后不要再发生了。”闽南人一哄而散,陈奎也气鼓鼓地走了。

林秉宗留在医馆,帮助吴大山和罗梅收拾损坏的东西。随后又掏出一把钱塞给吴大山:“发生这种事我心里难过,我替他们向你们赔礼。有些用具没法修了,这点钱拿去买新的吧。”

一群客家邻居集聚在医馆,议论纷纷,说这事不能完,要找闽南人算账,让他们晓得客家人不是好欺负的。吴大山惦记着伤兵,无心纠缠此事,便说:“这事过去就算了。秉宗说得对,日本人打到我们家门口,大家要共抵外侮,不能内哄,大家请回吧。”邻居们这才陆续散去。

吴大山来到楼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解开行囊,捧出油布纸包裹的檀木盒子,一层一层揭开油布纸,取出那本发黄的《吴氏药典》,悄悄翻开。来到台湾后,他一直没有打开过药典,甚至没跟罗复华提及过他从永定带了这本药典来。这段时间吴大山诊治了好些病人,不少病人在别人看来是患了不治之症,在他眼中却根本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凭他储存在脑袋里的学识,应对起来绰绰有余,无需求助药典。但是现在,吴大山感到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难题,必须查看药典了。

第一次打开《吴氏药典》,吴大山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吴家几代人行医,是闽西、粤东、赣南一带有名的中医世家。同其他中医世家一样,吴家祖祖辈辈极其重视对古代医学典籍的研习,但他们比一般人更加用心,不光是研读古代典籍,还根据自己的医疗实践,整理修编成一整套医药秘笈,其中很大部分是祖传秘方。这些秘方针对南方的自然环境、气候特点、疫病情况,归纳出一个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不仅介绍病例,还介绍了各种病例的首选药材、备选药材,以及各种药材的采集地点、配制方法,极为详细实用。吴家祖上立下规矩,每个吴家的传人都要熟记这部药典,不仅要活学活用,还要经常修订、补充、完善,使之不断丰富,受益后人。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吴氏药典》内容越来越丰富,记载的秘方越来越准确有效。这部独特的手抄本药典,也越发显得珍贵。凭着药典,吴家的诊疗技艺得以传承,成为远近闻名的神医。

《吴氏药典》是吴家的最高机密,吴家从不跟外人透露有这部药典,即便是自己家的亲人,也不轻易拿出来翻看。吴大山小时候曾隐隐约约听父亲说过这部药典,后来问过父亲,父亲并不否认,却很少拿出来给他看,对药典记载的内容,倒是经常口述给他,要求他熟记于心。这样做的目的有三点,一是父亲认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必须对各种病症和治疗方法了然于胸,做到心中有数,胸有成竹。给人看病,不仅要对症下药,还要让病人树立信心,增强意志,战胜病魔。如果一边看病一边现翻书找答案,病人对你的医术就会产生怀疑,也就谈不上增强信心。二是为了让后代牢记药典的内容,不至于因为药典万一遗失,导致医术失传。三是保密,轻易不示人,外人也就不知道药典的存在,有利于药典的安全。

在吴大山记忆中,只见过药典寥寥几次,有几次是遇到了疑难病例,父亲拿出药典查找治疗方案。有几次则是父亲总结出了新的偏方,深夜伏在油灯下,一笔一划记入药典。《吴氏药典》在吴大山心目中始终是个神秘之物,他还是第一次独自翻看药典。

药典很厚,上面是一段一段蝇头小字,记录着各种病症的特点,相应的治疗药物,以及药物的产地、特征,如何采集、加工、配剂等,极为详细实用。药典从头到尾,笔迹很不一样,粗粗数一数,先后有六七种笔迹。吴大山晓得,这些笔迹都是不同的先辈留下的,厚厚的药典,是用吴家几代人心血凝聚而成。从笔迹可以看出,在前辈记载的资料旁边,常常可见后辈的批注、补充、修改。每一段原始记载,都留着记载人的名字。每一处批注和补充,也都注明批注人的名字。这说明一代代人在学习前辈经验的同时,也在不断总结、丰富前辈的智慧。后人既重视前人留下的财富,又不迷信不盲从。吴大山听过老父亲的教诲:“吴家传人,对药典要做到六个字:背出来,写进去。”这意思很明确,一方面要熟读熟记药典,另一方面又不能光吃老本,不能止步不前,而要不断超越前人,要把自己的发明总结、分析思考写进药典,使药典内容不断丰富,这样中医世家的家业才能越做越大。老父亲自己做到了这一点,药典上有好些新的笔迹,就是父亲留下的。他增加了不少内容,还补充纠正了先辈的一些记述。吴大山看到这些批注,心里涌起莫名的激动,很多前辈他根本没见过,但从药典上一丝不苟的笔迹,他能感觉到前辈的认真、严谨。

吴大山自小研读古代医学典籍,稍有影响的典籍他都读过。比较起来,《吴氏药典》只是祖先留下来的医药知识笔记,在他看来却是最实用的一部典籍。这部药典内容涉猎广泛,文字简洁准确,集各种典籍之精华,像一串钥匙,能够打开通往医学知识宝库的大门。

他快速翻看药典,希望找到治疗大面积创伤的的偏方。但翻着翻着,他渐渐着急起来,药典里好像没有这种药方,找遍整本药典,果真没有这种药方!药典中关于外伤的记述,仅有刀伤、咬伤、烫伤、跌打损伤等,没有一种药方跟连城士兵的情况相对症。

吴大山心里好生失望,冷静一想,又觉得怪不得先辈。因为吴家几代人都在闽西、粤东一带行医,医治的对象基本上是当地农民,从未遇见过炮弹炸伤的病例。既然没医治过这样的伤员,怎么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又怎么能有这方面的偏方?

他慢慢合上药典,蓦地心底发虚。此时此刻,他格外盼望家人就在身边,能跟他一起商量治疗方法。但他孤身来台,阿爸、阿哥都还在永定,没有人能跟他商量。他也希望能找到别的医书,但事实上这也不可能。台湾医学典籍原本就少,这段时间他在县城逛过,几乎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医书。这些都意味着,他只能独自面对困难,没有谁能够帮助他。

一向自信的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良久他下楼来,罗梅一见他,惊骇地说:“大山哥你怎么了,脸色那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吴大山沮丧地说:“连城兄弟伤得很重,可我却没找到特别有效的治疗办法!”

罗梅天真地问:“你怎么会没办法?大家都说你是神医。”

吴大山难过地叹息:“天下有庸医,但没有神医。神医包治百病,无所不能,但再好的医生也不可能包治百病。永定兄弟已经死了,连城兄弟的伤还不知能不能治好。按现在这样治疗,我心里真的没底。我岂是什么神医?我是无能的庸医!”

罗梅安慰道:“大山哥莫急,枪炮伤哪是那么好治的,急也没用。生死有命,医生能治病,但治不了命。一个命中注定会死,谁也救不了。”

吴大山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从医馆选配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再次来到清兵营,为连城伤兵做进一步治疗。以往,每医治一个病人,让病人服下药后,他心里总是特别踏实,像完成了一件艺术作品,心里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欢畅。因为他对这些药的性能了如指掌,清楚服用这些药后病人会渐渐好转,他甚至能够准确地预料到,几天后病人会出现什么变化,多长时间能够痊愈。但是现在,他全然没有这种感觉。他心里发虚,没有一点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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