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伯舅章禹后,姬彤回到王宫西甲院,内竖伍长虞通来报,陶瓷工坊两名匠人失踪。
姬彤愣了一会儿神,问道:“大宰那边知道了吗?”
“外府史项大人一早回来就去了大宰府,现在应该知道了。”虞通答。
“你且下去吧。”
姬彤一边看着简书,一边思考着眼前的乱象,陶瓷工坊匠人的失踪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加强管理,还会继续出现匠人失踪的情况,到时候这些先进的生产技术将会很快被各国窃取,简城商品的技术优势不复存在,对简城的经济发展的打击会很大。现在对工匠们技术泄密的管理还处在低水平的防与堵上,应该建立更严密的情报系统,把泄密的可能消灭在萌芽状态。
姬彤琢磨着如何建立情报系统的事,姬彤自己是清楚什么是情报机构的,后世明朝的锦衣卫,清朝的粘杆处,民国的中统、军统,无一不是威名赫赫,情报绝对政治、经济斗争中是绝对不可轻忽的力量。
周朝以礼治天下,非礼勿听,不屑于私下打探各国消息,所以朝廷没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但时局发展到现在,各国国君和公卿大夫都有豢养门客的习惯,一些门客就成了间谍、刺客、死士,各国的情报系统建设已初露端倪。
简城的公卿大夫们也有养门客的,至于有没有间谍之类的人物,姬彤就不知道了。
姬彤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无力组建情报机构,名义、人员、经费,一项都不具备。自己如若组建秘密情报机构,肯定逃不过王后和大宰的法眼,弄不好会落个心怀不轨,把自己圈禁起来。人员呢,现在简城能接触到机密的人大都是忠于王后和大宰的人,自己肯定拉不过来。经费就更不用说了,姬彤自己根本就没有私房钱,每月王宫下发的都是有数的实物,西甲院的每月开支用度都有登记。
姬彤忽然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公司高级职员,仍然生活在别人的安排之中,不管是王后还是大宰,都能给予自己一些所要的东西,包括官职、生活待遇、侍从等,也能瞬间拿掉这一切,把自己打入冷宫,闲置起来。虽然凭借造作工坊的瞩目成就,改变了简城之前困窘的经济状况,但也仅仅是增加了一些名望而已。
王后虽居于深宫,但王后身后有秦国和楚国两座大靠山,掌握着王宫的翊武卫、内竖、虎贲卫等武装力量,还有嫔妃、世妇、宫奴等数百人仰王后之鼻息而生存,简城诸公卿谁也不能无视她的存在。
大宰毛得手握简城之权柄,舒卷平衡,操控自如,一众大臣,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已习惯以大宰为中心行事。这就是势,势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客观存在,大宰掌握了简城的势,便能以势御人。
姬彤前世就是一个普通牙医,没有接触过权术,和院长顶过几句嘴,还被院长在会上不点名批评一通,但谁都知道是在批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一个权术小白,要想和简城的这些人精们玩争权夺势,那就先祈祷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吧。
目前姬彤能完全支使动的,也就是身边的内竖、寺人、奴婢这二十余人,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王后派来监视自己的,姬彤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姬彤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是先呆在工坊玩物丧志吧,别的就不要想了,想也没用。
翌日,外府史项诚求见。
外臣不得单独进入内宫,姬彤自己的身份还不能在王宫大殿接见外臣,姬彤只好自己出内宫门相见。
在王宫大殿的殿前广场,姬彤见到了久候的外府史项诚。
两人边走边聊,步行往外宫门方向,。
“王子,三日前,瓷器工坊两名匠人失踪,一为烧造匠,一为拉坯匠。”项诚道。
“可曾仔细追查?”姬彤问道。
“查过,旅帅原朗得报后,派出士兵三百人,沿瓷器工坊四面搜索,连南部山洼都搜查过,未得踪影。”项诚道。
“他们的家人呢?”
“据烧造匠邻里所说,烧造匠之家人,半月前就不知所踪,拉坯工匠独身,没有家人。”项诚答道。
“应是查不到了,这是早有预谋的潜逃,事先就已想好了退路,此时恐已在简城之外数百里了,各工坊当以此为戒,今后要严密管控,否则此类事情还会层出不穷。”姬彤叹了一口气。
各工坊的坊正、匠师、主薄、胥吏等大部分人员都有家室,有的居住在简城内,有的居住在各邑食田附近,现在不可能把他们的家人全都集中居住。
简城各邑,道路四通八达,设卡也仅能卡住主要干道。如果匠人存心想要逃匿,山林、野地,随处都能穿行而过。
“冶炼工坊的几位重要的大匠师、匠师,还有釉料作坊的工匠,他们的行动要密切注视,他们的家人如若迁徙,最好能提前得知汇报。”姬彤道。
“恩,下官马上就安排。”项诚应道。
“还有,从织造工坊调十个手艺娴熟织女前往宝丰新城,最好是孤身宫奴。”姬彤接着说道。
“不知王子是打算?”
“准备让她们用柞蚕丝织造弓弦,代替牛筋弓弦。”姬彤道。
“用蚕丝织造弓弦?”
“我从书简上得知此法,先行试验,如果可行,再大量编造。”
……
“咚,咚…”简城响起一片鼓声。
明天就是元旦,周朝使用的是周历,以冬至所在月为岁首,即每年的夏历十一月为正月,比姬彤前世提前了两个月过年,姬彤还有点不大适应这么早就过年。
周历元旦,按周礼,大宰、大司徒、大司寇分别要向各诸侯国和王畿内的采邑宣布治典、教法、刑法,把形成文字的“法典”悬挂在高大的门阙(象魏)上,让万民观看领悟,过十天而后收藏起来。
来到简城后,这项每年元旦都要举行的仪式,虽不能起到号令诸侯的实际作用,但还是保留了下来。
周王室还有几个重要的节日,如立春,中春、中夏、中秋、立冬、中冬等,分别要举行祭祀活动。
每逢立春日,周天子要率领朝中公卿大夫,前往城郊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祈祷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冬至这天,全国(周)放假休息,所有人都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周易.象传》记载:“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
各诸侯国除了与大周天子共度的节日外,还有自定的节日,如寒食、清明以及祖先的祭日等,只在本国举行。
元旦的前一天,人们用击鼓的方法来驱逐“疫疠之鬼”,这就是“除夕”节。
现在还没有流行相互拜年问候,姬彤只需要在元旦日拜见王后就可以了。
元旦之后第三日,姬彤步行来到了王宫西侧的太史寮,太史寮与王宫仅一墙之隔。
太史寮相当于为王室服务的秘书处,掌册命、历法、祭祀、占卜、文化教育,姬朝被刺之后,太史寮的一些史官们没人安排具体工作,便自行其事,各忙各的了,有些博士还离开太史寮,另谋出路了。
太史宋圭,是太史寮的主官,主官太史寮的一切事务,宋圭原本是姬朝的大秘书,手底下管着太史寮的近百工作人员,如今也成了半个闲人,每日与经书为伴。
姬彤在太史寮大殿前堂得到了太史宋圭的礼见,太史宋圭年近六十,但身体很好,精神矍铄,行为举止一看就是儒雅之人。
“拜见太史大人。”姬彤举手齐眉俯身行礼。
“王子请。”宋圭回礼。
姬彤跪坐后,随行的三德子奉上带来的礼物,一摞用宝丰纸装订而成的空白记事本和一捆铅笔。这一摞记事本,封皮使用的是加厚的黄纸,上面还印有花纹,裁切整齐,装订精美。
“王子有心了,知晓太史寮正缺此类文物。”宋圭笑着谢道。
“太史不用客气,想必内府也会给太史寮配给此物,这几本只是装订得稍稍精美而已。”
“善,不知王子此来有何吩咐?”宋圭问。
“吩咐不敢,此番前来拜见太史大人,有两事相请,一是请太史召集寮内各位饱学之士编纂一部字典。”说着,姬彤从袖囊内掏出几页纸,这是姬彤前段时间的劳动成果,纸上编写了几页字典的范例,上面有字的注音、释意以及部首检字法,还有各国文字之间的比较。
姬彤双手递给太史道:“而今各诸侯国文字字型混乱,字音也不一,更有擅自造字者,如此下去既不利于各国文化交流,也给后人的考证留下了麻烦,所以,我想请太史寮诸位博学之卿士为天下文字立一标准,编写一部大周字典,以正天下行文规矩,之前我只是开了个头,还请寮内各位高学成全。”
宋圭接过,没有言语,看了半晌,双手微微颤抖,道:“王子有此心思,令我等老朽之辈汗颜,此乃功利千秋之事,我太史寮责无旁贷,定当鼎力而为。”
姬彤见太史痛快的应下了,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如今沣邑造纸工坊已能大量出产书纸,油墨工坊也调制出了合用之油墨,所以想请太史寮整理《诗》、《书》、《易》、《乐》、《医》、《工》等典籍,找雕刻工匠将各类典籍雕刻于木版之上,如盖图章般的翻印于纸上,装订成册,颁行天下。”
太史大人被姬彤的想法给震着了,愣怔半天没说话。
此时的书籍,掌握在少部分贵族手中,普通人家子弟若想读书,就得提着礼物去求人家借书,然后抄写,抄完之后,阅读学习,有的字不认识或文字内容你不懂,就要拜师学习,拜师人家还不一定收你,还要看你的家世和资质。
这个时代没有义务教育,要想成为一个文化人,是相当有难度的,所以大多的文化人都是家传,“家学渊源”是这个时代文化传承的一个体现。这个时代孔丘开门办学,广招弟子,成为开创历史的一大盛举,为后人所敬仰。
周王室办有学校,如痒学、序学、乡学、大学等,但学校数量少,进入这些学校读书的学生非显即贵,普通人家孩子大多只能望门兴叹。
如果编出一本字典,再配上印刷的各门学科之经典,学子们经过启蒙后,自学成才就有了可能,必将掀起一场文化学习的高潮。
“此大功德也。”良久,宋圭说出来五个字。
此“功德”二字非后世佛教用语。
《礼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做了对国民有益的事,要增加封地和爵位,大功德,乃是最隆厚的赞美之辞。
……
姬彤辞别时,太史宋圭亲自送出寮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