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一个用方木拼接的红色藻井,三个五边形重叠交错,一层层向中间凹陷,形成一个好像圆形、又好像五边形的斗拱。
我躺在一口楠木棺材里,封则说,要让妖力恢复,魂魄不散,须得招魂。
招魂需要躺进一口棺材,反正之前曾经在棺材里面躺过,躺进棺材倒也不觉得异样。
一个声音涌入我的耳膜,就像一个满腹幽怨的女子在呜咽哭泣,又象幽深洞穴中呼啸而出的寒风,幽幽噎噎。
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个低沉的男音,“魂兮!归兮!魂兮!归来兮!千山万水,勿忘归兮!路途辽远,即请归兮!……”
好像催眠曲,我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黑雾,黑雾中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一堵巨墙,慢慢的朝我俯下身,“只要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名字,写下你的名字……”洪钟一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似乎要将我的耳膜撕成碎片,我捂住耳朵。
……
一种用语言无法描摹的虚空,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也感觉不到,失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意义,与周围的虚无融做一体,那种感觉实在可怕。
我从棺材里坐起,那个声音就停了,只有埙声还在耳际回荡。
棺材前摆着的那两只枯白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
那一杯用白玉爵里盛着的朱红酒浆还在。
那只四周雕刻动物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盆里果然燃烧着蜡黄的冥纸。
冥纸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后,封则穿着一件玄色朱红镶边的古装纱袍,头戴一只黑色纱帽,纱帽的顶端,向前后延伸成出一个卷曲的平面,手中一把黑色的羽毛扇子,一边摇着,一边皱着眉头望我。
在他身后,萧峰也是同样穿着,但盘膝而坐,只是凝神的望着手中握着的陶埙,还沉浸在埙声之中,不知道想着什么。
同样的埙声,我也听过,是和阿雅一起,当时她幽怨的靠在街角,用尽全力的在等待着的那个声音的出现。
“千凝!千凝!”阿雅和林森站在台阶下,一脸焦急的望着我。
“看来此法无用。”封则说,他脱下身上的长袍,摘下头顶的纱帽,放在雕花格子窗下的那张红木长几上,然后背着双手,旁若无人的走下台阶,走进台阶旁一扇半开,门身镶嵌黄铜铆钉的朱红木门。
“怎么不听话?”阿雅走上来,扶住我的一只胳膊。
“就是,不是说要躺三天三夜吗?”林森扶住我的另一只胳膊,两人连拖带拽将我从那口棺材里弄了出来。
仪式还没有完成,我就坐起来了,躺在棺材里面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那个在梦中不停对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太恐怖了,就像最可怕的梦魇中听到的声音。
萧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他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偷偷打量我,心事重重。
那扇木门通向一个朝上延伸的石头台阶,已经被踩的坑坑洼洼,出口就在庭院里一丛开的茂盛的鸢尾花中,一个从地面掀开的石门,平常都被草坪覆盖,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被打开。
……
封则说,魂绳就像一只锁扣,锁扣开了,魂魄会象流水一样慢慢流走,我的魂魄已经在流走了,至于流走多少,谁也不知道。
我开始对各种事情都感觉厌倦了,于是坐在海边,望着深蓝色的大海发呆,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之后又该做什么,生活好像在我面前忽然停滞,只有海浪在我耳边不断的喧嚣着。
因为灵魂流走了!
好像是变傻了,脑子总是不够用,别人说的东西要想半天才能反应上来。比别人行动缓慢,比如跟阿雅打网球,我总是输,因为反应太慢。
“想什么?”萧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
“没!”我说,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想方设法避着他,在路上,会假装听不到他叫我的声音;吃饭的时候,也会假装看不到他拿给我的汤匙,诸如此类。
但他没有因此埋怨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着我,不热情,也不冷漠,恐怕是因为我傻了的缘故。
“整天呆在这里,也不好,”萧峰说,在我身旁坐下,和我一起望着海面上涌起的一层层褶皱似得波浪,“带你去那里,好吗?”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地方,那里灯火辉煌,是海边的一座城市。
……
“好!”我说,这种失魂落魄的感觉,比死亡难受,比受伤痛苦。
“我也去!”阿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我的另一边,细长的手指扶在我肩头。
“你想干什么?”萧峰瞪着她。
“我要去买东西,正好顺路!”阿雅说,向我眨了眨眼睛。
她对萧峰的态度虽然仍旧既怨又喜,但已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与他针锋相对。
即便如此,她却也不喜欢萧峰对我表现出更多的好意。
“你为什么总要惹麻烦?”萧峰皱起眉头。
“她是我徒弟,她变傻了,我必定要寸步不离的看着她。……”阿雅不甘示弱的争辩说。
变傻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就是变傻了。
这座海滨城市正好迎来它最繁忙的季节,道路两旁、商店里、还有厕所前……都被人填的好像鱼子酱一般。
萧峰目不转睛的盯着人们头顶的那块区域。
阿雅也在望着。
只有我,除了看到几只从人们头顶飞过的气球,什么也看不到,像个瞎子。
“它们喜欢人多,人多的地方它们才有更多的把握找到躯壳,”萧峰一边望着那块我觉得什么都没有的区域,一边对阿雅说,阿雅眼睛望着那里,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谁看到他们,都会说,他们是一对师徒。
“它也会感知到他的存在!”萧峰又说,张开一只手掌挡在我面前,手掌摇晃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尝试要推开那只手掌,冲向我。
阿雅抬起脚,向我面前的那片虚空重重的踢去一脚,然后拍拍手掌:“就是一只狐,也要妄想人类的躯壳。”
萧峰抿起嘴唇望着她,眼神里是满满的宠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的颐指气使,飞扬跋扈,他几乎都不怎么计较。
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属于我的魂魄。
阿雅依旧兴致勃勃,因为她原本就是打算来逛街的。
她拉着我从一家店铺逛到另一家店铺,一会在玉器店里看看那些形状奇特的玉饰品,一会儿又去卖水晶的铺子里买下一串看起来光闪闪的水晶项链。
走过街角的一家女装店,阿雅停住脚步,我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想法,就被她拉进了那家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