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身旁玉漏滴落最后一粒沙的声音,段青彦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自从那晚在蜀州被谢延斌设计擒获,已是整整十日过去了。想起那日兜头泼下的血水,他就怒火攻心,以天子的为人定然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离间他和唐门,恐怕谢延斌听命的另有其人。而知道他的龙虎山术法畏惧乌鸦血的人,在这宫中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紧闭的宫门被人打开,跳跃的火光中四名侍者缓缓将一顶无盖软轿抬入内殿,段青彦看清来人正是重病中的天子。“你们都退下,朕有话要与世子长谈。”坐在软轿上的人即便面色惨白骨瘦嶙峋,可气若游丝的话语中仍带着不可僭越的威严。
“圣上你怎么来了?”惊讶之余段青彦立刻上前想要扶起虚弱的天子。段青寒幽幽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段青彦的肩膀:“唐门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
“唐门何辜?!洛前辈何辜?!”段青彦握紧的双拳不禁微微颤抖。“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圣上还是多担心龙体!”自打他被关在这所空旷的紫阳宫起,病入膏肓的天子是第一个来看望的人,若说心中没有感激那是自欺欺人,可想到正是天子的病情连累唐门被灭门,微弱的感激立刻被愤恨湮没!
看着身旁从小就温润如玉的少年,此刻却是被怨恨缠绕如同困兽,段青寒有些自责的低下头:“若要恨只管恨我就好,毕竟是我被人陷害却无力找出真凶,才会牵累至唐门!”
“圣上何须自责?要说怨恨我只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的看着唐门在火海中化为废墟!看着平时言笑晏晏的唐门众人纷纷殒命!想到这些段青彦只觉得喉头间泛起血腥之气,那日惨绝人寰的场面,血淋淋的梦魇无时无刻的纠缠着他。
“秀秀是个好姑娘,节哀顺便。”眼看段青彦痛苦的神色,天子大约能猜出那晚唐门灭门该是何等惨烈。“想来洛熵先生会很快有所动作,唐门与他是莫逆之交。”如今宁太后下令围剿唐门,只怕洛熵只会连带着他一起对付,想到要与那人势不两立段青寒只觉得心中的苦涩蔓延开来。
“洛前辈虽然武功造诣惊为天人,但想安然无恙闯入宫中全身而退,只怕凶多吉少。”段青彦无奈轻叹,他不知应履行皇族忠义还是坚持内心道义。
“青彦,陪我去国子监那里看看吧。”天子闻言先是怔忪,随即恢复正常。
“外面夜露深重,圣上还是快些回庆云殿休息为好。”段青彦对这奇怪的邀请当即拒绝。
“只看一下就好,陪我走一趟吧。”天子神色间竟多了些哀求的意味。看着圣上罕见的坚持段青彦只能同意,随即唤来侍者小心抬着天子,同时为他添了件御寒的披风随行。
“好久没来这里,真是怀念!”屏退侍人后,天子在段青彦的搀扶下起身,漫步在国子监舍四周。“那些银杏树还是朕初入国子监时亲手栽下的。”苍白指尖摇摇一点,段青彦顺着望过去,果真看到已经吐露新绿的挺拔树影。
“这条青砖路,儿时臣跟在圣上身后走了几千个来回。”说起往事段青彦也是唏嘘不已,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当初稚气未脱的少年懵懂已经不复存在,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架秋千还在这里。”发现树丛后那架饱经风吹日晒早已褪色的木质秋千,段青寒惊喜万分,随即走上前仔细拭去上面的落尘然后满足的坐下。
“圣上坐稳了。”兴许是被段青寒突然的孩子气带出了兴致,段青彦在他的身后站定,开始为他推起秋千。高高飞起的秋千、儿时记忆般的国子监、初露新绿的银杏树,一幕幕的场景如同走马灯在天子脑海中闪过,清浅的虫鸣、如霜的月华、泥土的芬芳则让他想起在景汐边境战火连天的日子。
无论是恬淡宁静的国子监,还是号角冲天的战场,那人的身影就像一道白色旋风永远占据他的视线。琴棋书画、金戈铁马、烟雨杏花、孤烟荒漠……皆是因为那个人,才会变得难以忘怀。“洛熵……”仿佛看到日夜思念的身影就在眼前,段青寒颤抖着伸出手,瘦弱的身形如同断翅的蝶被失去平衡的秋千抛出。
段青彦疾步跃出,勉强赶在天子摔倒在地之前接住他,强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跌坐在地。“圣上,您没事吧?”刚才还谈笑自如天子此时已有些昏厥的迹象,让他心急如焚。
“好想再看一场杏花雨!”神志恍惚间,段青彦带着欣慰的微笑沉沉睡去。
“圣上!圣上!”听着好似弥留之际话语的段青彦顿时大惊。“来人传御医!”
夜风辗转拂过洛熵那张看不出任何岁月痕迹的精致面孔,如墨的发丝在空中划出狂放不羁的弧度。月华笼罩的紫禁之巅是他最钟爱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可以安静的俯视整个洛阳而不被打扰,亦是能望到庆云殿的最佳地点。此刻宫中眼线带来的消息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的耳力出了问题。
“回禀主人,方才丑时四更宫中御医宣命天子薨了!”摸不清洛熵究竟是喜还是悲的线人只得再次重复道。洛熵默默的转过身望向那座寂静宫殿,“回头去沈记酒庄领赏,你在宫中的任务结束了!”
“谢主人。”眼线恭恭敬敬的施礼后安静离开。没人知道,紫禁之巅的金瓦在瞬间被深厚的内力齐齐震碎,一滴清泪从洛熵惊为天人的容颜滑落,随着尘埃一同坠落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皇宫中更是云雾惨淡的景象,天子深夜逝世的消息如同重磅炸药丢尽了百年寂静的宫闱!宫中上至皇后嫔妃下至宫女太监都知道,天子少年时便帅众军在边境击退北沧百万铁骑,为景汐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的英年早逝对于景汐而言无异于失去最强大的支撑!
“没用的废物,统统滚出去!”庆云殿内段青彦对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太医大发雷霆。看着平日里对待大臣皆是礼遇有加的世子大动肝火,须发皆白的御医们立刻识相的选择离开。
此刻的他真后悔答应去国子监的要求,圣上刚才还带着笑容坐在秋千上,现在却突然去了另一个世界。愧疚和悲痛齐齐涌上心间,即使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段青彦依旧红了眼眶。
“世子请勿动怒,毕竟天子是笑着去的,想必他心中亦是不再受尘世纷扰!”被连夜召进宫中的凌奕轩看着天子仿佛睡着般的安详神态,好言劝慰着。恭恭敬敬的跪下,对着与世长辞的段青寒三叩首。他从小与叔侄两人一起长大,如今故交早逝心下难免哀恸。
“天子年少时常年驰骋疆场,为景汐安定立下赫赫战功,请受微臣一拜!”凌奕轩深知段青寒一死,边疆军心很快便会动摇如同群龙无首,随即起身正色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世子节哀顺变。微臣这里有圣上的遗诏,还请世子接旨!”
段青彦望着天边惨白月色长叹一记,不用猜他也明白凌奕轩手中的遗诏意味着什么。想来这就是一直等待他的宿命,自从十年前起他被大理千里迢迢送到洛阳城的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已经被书写完毕,不容任何更改。
“余闻皇天之命不于常,唯归于德,故尧授舜,舜授禹,实其宜也。大理世子文韬武略、秉性纯良、恭俭仁孝。上敬天地宗亲,下爱景汐子民。有尧舜之相,秉圣贤之能,忧思国计、振朔朝纲,堪担神器。朕为天下苍生福泽计,立为新帝,肇基帝胄,承天应人。普天同庆,大赦天下,着于朕亡故后登基。”凌奕轩神情庄重,取出天子早已委托与他的玉玺,递给面前如玉少年。
“臣段青彦接旨!”比起拯救唐门众人,还有更紧迫的使命在等着他完成。诛灭奸佞!肃清朝堂!段青彦起身接过遗诏和玉玺目光深远。
从蜀州驶向越州临安城的客船上。舍车登船的唐秀秀等人则靠在商船的桅杆处眺望夜空,从蜀州至杭州最快便是走水路,前面还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他们谁也不知道。
天边突然划过一颗耀眼白星,引起了几人的注意。“天上陨落的是哪颗星?”唐秀秀好奇的望着陨星消失的江面问道。
“后面有银白色光晕,通体发亮的是北宸星,主管肃杀,象征勇猛杀敌破阵之人!”楚煜抬头望着天际解释道。“那今夜就是帝星陨落?”听得似懂非懂的唐秀秀突然发现,楚煜简直就是夜观星象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