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我们去哪儿?”向来东西南北不分的路痴级人物,唐秀秀在马背颠簸之余,有些无聊的开始瞎掰。反正身后还有楚煜这位保镖兼靠背,思考的问题交给他就好。
“上河,燕关岭。”楚煜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闻言唐秀秀有些心虚的瞅瞅上方,“可我不会凫水。”出乎意料,楚煜这次没嘲笑她。
“今夜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早我们再渡河。”楚煜回想起上河的惊涛骇浪却忍住没告诉唐秀秀,不然这位麻烦得小祖宗准会改说她晕船。
穿越过郊外荒野密林溪水,二人同骑来到地处山谷的僻静村落,此处只隐约坐落着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分散在山谷间。子夜已过人们早已闭门歇息,为了不至于露宿荒郊野岭,两人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敲响了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出来开门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汉,唐秀秀凭借着炉火纯青的“装可怜”演技和撒谎不眨眼的特长,编出合情合理又老套的故事:兄妹二人被世仇追杀,逃命避难至山中迷了路,请求借宿一晚。
等到楚煜将马匹牵入老汉家的院子时,不得不承认唐秀秀在某些方面还是挺管用的,至少他就没法对着这位老汉摆出我见犹怜的神情。
山中民风淳朴,古道热肠的老汉不仅为二人腾出一间屋子,还让老伴为他们烧煮汤水洗尘御寒。隔着虚掩的柴门,听闻老婆婆使唤楚煜去挑水,还絮絮叨叨着:“给你那个小媳妇盛碗粥过去,别饿着她。”唐秀秀抿嘴偷着乐。
很快楚煜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唐秀秀学着老婆婆的口气打趣道:“快给你那个小媳妇送碗粥去,别饿着她。”
“看你这么有精神,想来少吃点也是不碍事的。”楚煜白了眼她递过碗筷。比起在景汐宫中悠哉静养的唐秀秀,他可是风餐雨露不少日子。
望着碗里红豆粥,唐秀秀没由来的眩晕。粘稠汤汁让她联想起殷红血迹,想到触柱身亡的宁涟漪和被她重伤的段青彦,心肝脾胃齐齐罢工。
“还在想那个被你捅了一簪子的家伙?”看出唐秀秀的反常楚煜扬眉,他倒是觉得段青彦没死成是件遗憾事!用手挡住她的视线,轻声道:“别怕,过了今夜就会没事。”
“宁涟漪已死。”眼不见心不烦,看不到究竟喝下的什么的唐秀秀恢复了平静,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手刃仇人本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却对自己的冷血莫名心寒。
“是不是感到愧疚?觉得那人死前还会用不甘怨恨的目光看向你这个凶手?双手似乎沾满永远洗不去的血迹?”楚煜松开遮住唐秀秀视线的手,视线定定望向她。
唐秀秀皱眉,楚煜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怕她今夜不做噩梦不成!“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楚煜第一次毫不避讳的向唐秀秀提起过往。“这十年来死在我手中的人不计其数,恐怕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从来不知如何安慰别人的楚煜只能现身说法。唐秀秀惊魂甫定的样子,一如当年他第一次完成绝杀令后的反应,整日犹如惊弓之鸟寝食难安,为那些从手中消逝的生命感到悲哀和罪恶。
听完这番不算开导的开导,唐秀秀心中波澜渐渐平息,帮好心收留二人的老夫妇收拾好东西,困倦之意很快席卷而来。眼下屋里只有一处不算宽敞的床榻,怎么分配安歇之处成了问题。
向来鲜有谦让之意的楚煜,不负众望的抱来被子,自顾自往床上一躺。看在他千里迢迢赶来救自己脱困的份上,这次就不再计较谁打地铺的问题。唐秀秀自觉得取过一条褥子准备凑乎着过夜。
看着她闷声不响忙乎,楚煜取下腰间穿云刀拍在床榻:“上来睡,地上凉!”唐秀秀懒得鄙视他,男女授受不亲更别遑论同床共枕。他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私下无人时何必要假装恩爱。“我说你怎么就那么倔!”楚煜无奈起身,“你睡床上去,我睡地下。”
夜里唐秀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身望向地上楚煜安睡的容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一意孤行回景汐报仇结果反而身陷险境,若不是楚煜及时赶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如今脱险后,还要再委屈他处处相让,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夏末的夜晚也许不会冷,可睡在冰凉的地上,怕是火麒麟附体的楚煜也会感到吃不消。想到这里,唐秀秀蹑手蹑脚的下床,想给他盖着的被褥再加厚些。
谁知刚伸出手,便被一股大力擒住摔在被褥上。原本在沉睡中的楚煜不知何时醒来,眯着狭长的鹰眼,有些光火的打量着被他当做刺客,压在身下的唐秀秀。
面对楚煜近似恐怖的警惕性,唐秀秀只得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就是怕你冷!”说完却发现话中有歧义,根本是越描越黑。“所以你就来帮我暖身,嗯?”兴许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楚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低沉醇厚的玄音令人沉醉。
“胡说八道!”又羞又恼的唐秀秀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口无遮拦的楚煜,可身上还被死沉死沉的压着动弹不得。“我听师父说,女子大多口是心非,所以你这算是不打自招。”借着窗外黯淡月光,楚煜看清唐秀秀此时羞赧神情,蝶翼般长卷睫微微垂下,晶亮的眼眸却是有些躲闪。
“少在那里自以为是,重死了!快起来!”唐秀秀心里慌张,嘴上依旧不饶人。早知如此就不该同情心泛滥,反正楚煜皮糙肉厚根本不怕冷。眼前突然放大的俊逸面孔,让唐秀秀登时愣住。鼻息暖暖得喷到了她的脸上,两片薄薄的唇却带着倔强就那么压下来。
她有点慌,紧紧的闭住眼睛,一点也不敢睁开。感觉着嘴上那波荡开的凉意,就这样好像很久好像又一瞬,象是雪花飘落在冰面上刹那间的凌结。然后睁开眼就是楚煜的坏笑,他手指贴在唇上摩挲一脸得意。
次日清晨,小小院子中传来的惊叹将唐秀秀从睡梦中吵醒。昨夜楚煜的轻薄行径毫无疑问挨了她一脚,明明是没用上几成力道,那人却装模作样的疼上半天。
片刻后,唐秀秀来到院中目睹惊悚一幕:慈眉善目的老汉双手血迹斑斑,像是屠宰场归来。一旁的楚煜满脸欠抽的笑意,像是献宝般爱抚驮着两人逃命的枣红马。
看到睡眼惺忪的唐秀秀,楚煜不知为何有点想打哆嗦。昨夜他只不过是趁机索吻,结果被这位小祖宗一脚踢在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修炼的地方,害得他差点从此不能人道。连忙上前道:“昨晚睡得可好?这么早就醒了。”
面对明知故问的某人,唐秀秀连正眼都懒得给他:“那血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想杀马。”环顾四周,地处山沟沟的人家的确一穷二白,难道楚煜打算宰了坐骑给这老夫妻两打牙祭?!一群元宝鸡仔在母鸡的带领下,应景的一摇三步跩小跑过两人跟前,在她眼中无疑变成欢腾的烤鸡。
似是看出唐秀秀那点小心思,楚煜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附耳低语道:“火流星可是为夫缴获的战利品!”随即催促她到马前一探究竟,唐秀秀将信将疑伸手拍拍那枣红马的脖子,收手时掌中果然多了些血迹。
老汉用铁叉给马匹添了些许草料,捋须赞叹:“小伙子好本事!千金不换的汗血宝马都被你给寻了来!”昨夜他原本以为,前来投宿的两个年轻人不过是哪里逃家私奔的痴儿怨女。可看到这匹神骏非凡的马儿,再加之楚煜周身充斥着常年习武者才会有的杀伐之气,阅人无数的老汉意识到这两人来头不小。
不久土房中传来老妪的声音,唤几人回屋吃饭,老汉当下应声而去。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唐秀秀确认四下无人后,有些疑虑:“我们还是早些离去为好,若是被景汐的禁军寻到,这里也会跟着遭殃。”
“现在知道怕了?”难得任意妄为的唐秀秀也会顾忌到他人的安危,楚煜不经意的抬手抚过穿云刀柄。唐秀秀弄不明白,火烧眉毛的时刻楚煜还有心思跟她怄气。随即话里有话:“我要是死了,式神也得跟着陪葬!”
楚煜望着面前气鼓鼓的某人,不禁感慨天下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不凑巧的是,唐秀秀不仅是女子而且是小人中的精品。“直接告诉我,你在为我担心有这么难?”对于这种自恋到无以复加的厚颜无耻之徒,唐秀秀实在没什么好说。只留下一句“少臭美!也不回去照照镜子!”转身走人。
身后楚煜揽过枣红马的脑袋,自顾自不知说些什么。唐秀秀只隐约听到一句:“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的棺材脸竟敢把她比作那匹浑身流血的四蹄坐骑,唠唠叨叨个不停。
临行之际,唐秀秀想留下些碎银子作为老两口好心收留他们一晚的回报,结果悲催的发现竟是身无分文!“若是二老不嫌弃,此物权且当作一点心意。”楚煜适时递上一物,镂空祥云纹珊瑚鼻烟壶在他的掌中,如同瑰丽奇宝折射出耀眼的色泽。
眯起昏花老眼打量片刻知晓此物绝非凡品,老汉依旧没推辞,爽朗笑笑也就收下了。离开时,唐秀秀手中多了个包裹,里面装的是老两口为他们准备的干粮。楚煜那个败家子随手就送出个价值不菲的鼻烟壶,若是那对老人家拿它去典当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那可是你册封时得到的赏赐,就这么送人会不会有些不妥?”
楚煜不甚认真道:“秀秀终于也学会勤俭持家,看来这次不虚此行。”很快又故作神秘一抖缰绳:“为何将鼻烟壶送给他们,我自有打算。”唐秀秀已经懒得鄙视这种“拿显摆当高尚”的行为,索性别过头不理他。
“女子果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见唐秀秀这副信才有鬼的神情,楚煜叹息连连。很快这话便为他引来腰间疼痛,唐秀秀修炼女子三法宝:抓、咬、挠,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寻常的山村老人常年足不出户,会认得产自西域的汗血宝马?”楚煜在策马间,探身凑到唐秀秀耳际有些好笑得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