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日志
8月1日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下日志了,按照惯例,我先汇报330最近的状况。
近期我曾试图教会330象棋和围棋的下法,然而很遗憾在这方面我同样是新手,充其量只能教330入门而已。
另外最近有些小事有必要汇报一下。其一是最近一次下国际象棋的时候竟然能和330下的难分难解,当然我明白自己的棋艺,而330的学习能力又非常的出色……于是,我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一个机器人照顾了。
另外330近期学会了形容词的用法,她能够说的话丰富了许多。比如早晨看新闻的时候她会说‘熟悉的-主持人’;看到火箭时她会说‘美丽的火箭’;或者对我说‘亲爱的-爸爸’……哈哈哈,呃,恕我失言。随后我便渐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丑陋的’、‘讨厌的’、‘无聊的’像这类表现负面情绪的词从来没有出现在330的话中。
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我猜想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待在研究所里简单的生活导致的。这倒让我想到,研究所相对于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主观性的环境,也许我们应该让330出去转转。
当然就现在来说不管做什么都已经是徒劳的了……抱歉我说出这么沮丧的话,其实现在我坐在这里写出这段日志时怀着的心情无比复杂。
于三十分钟前,我看了今天的新闻,得知军方的卫星已于十分钟前检测到一枚携带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升空,我也看到了屏幕正中的倒计时,知道那是它到达目标上空剩下的时间。看到这段新闻后,我大概愣了有半分钟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自己的手腕计时器上设置了同样的倒计时,随后关闭了新闻投影台,甚至顾不得回味我最喜欢的主持人脸上四处横溢的泪水。
不管这枚核弹头是5万吨当量还是5百万吨当量,它是落在万里之外的还是落在我的头顶都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检测到它升空的一瞬间,许多的手指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发射的按钮。
这是战争的结束,也是整个文明的毁灭。在最后的关头居然要我数着自己死亡的倒计时,真是讽刺。
在随后的时间里,我带上耳机开始听我最喜欢的‘落基山上的绵羊’那首曲子,听了一遍接着是第二遍,到第三遍末尾的时候,在最后一秒我掐下暂停键。这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有个人不是。
我把330从待机中唤醒,告诉她我们要一起做一个有趣的游戏,这个游戏叫做‘看谁睡觉的时间久’。当我告诉她把休眠的时间设置为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天的时候,她迟疑了。
当然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自己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骨髓切块放入培养机中。按照我的推演,核冬天大概会持续12年之久,如果侥幸有人类存活下来,那么经济复苏至少需要30年时间。培养机会在最后的三年时间开始培养,在5年时间里把组织培养到二十岁。到时他会和330一同醒来。
但如果不幸人类真的绝灭,那么我就是在把330一个人抛去必死的境地。但有希望总是好的。
330还正处于懵懂状态,而我有许多事情需要交代她,我不得不一下子给她下达了许多主观性的命令。
“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我对她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你必须牢牢记得,”我说,“我已经把我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存储到了你的记忆卡中,当你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就能把我认出来。你必须跟着他,他会教你怎么做的……”
“另外你要记得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你要成为人,”我说,“330,你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完完整整的人。”
我这么说,我说话的时候表情一定很可怕,我一定把330吓坏了。就连告别后我为她关闭舱门的时候,她也一脸茫然的表情。在慌乱中,我的衣服被扯了一下,载着330的金属舱缓缓下沉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现白大褂上从上面数第二个扣子不见了,一颗普普通通的扣子。
回过神来,金属舱已经沉入地下,透过正在缓缓闭合的金属门板,我看到330闭着眼睛躺在金属舱中,仿佛已经睡着了。
做完这一切,我坐着悬浮椅来到阳台上,这段日志正是我在阳台上写的。写到现在,我看了看时间,倒计时还剩下三分钟。
我习惯性的想喝杯碳酸饮料,却想起一个星期前所有的可乐和啤酒都被喝光了。
我抚摸着大褂上缺了一枚扣子的地方,想起我未来将要诞生的克隆体来。他会不会夭折,会不会和我一样,能不能照顾330呢?这是根本无法推演的问题。
在最后的时间,我恍惚间似乎看到城市上空一枚爆炸的奇点,它膨胀成为一个黄色的光球,分裂出无数扩散的蓝色光球……
真漂亮,我赞叹道。这或许就是机器人眼中的美。
7
被火堆火光照到的时候,裤子看到火堆旁李正在和费明聊天,聊得很投机似的。杰坐在一旁倒下的枯树干上,右臂缠着绷带。
费明远远的打了个招呼。
“唐许呢,怎么没见他一起过来。”
“死了……”裤子面无表情地说。
一瞬间四把枪都抽了出来。
裤子的冲锋枪对着杰,而杰没受伤的左手中一把银色小巧的手枪指着裤子,李的冲锋枪顶着费明的腰间,费明的那把极短的AK-47U顶着李的脑袋。
火堆旁形成这样一种尴尬的局面,一旦开枪大家都死了。机器人站在裤子身后,她左看看杰,又看看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堆上伸出的火舌不断吐出点点火星,干燥的柴火发出断裂的鸣响。
“都把枪放下,怎么样?”李说。
“那他么我小弟就白死了?”费明正处于暴怒的状态。
“先放下枪。”
“你先放下!”
情况没有任何的改观。
就这样又僵持了十分钟,裤子的托着枪的手都开始酸了。
“开枪的话,”李说,“我们这儿多一个人。”
每个人的视线都不敢挪开哪怕零点一秒,但每个人都清楚他说的是谁。当事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它似乎感觉到无聊,已经坐到了枯树干上。
费明嘴唇动了动,他开始松动。
“我小弟也不是没根的人,”他说,“看在咱俩朋友的份上,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解决,怎么样?”
“好。”
四把枪慢慢收了回去。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手酸死了,”杰甩了甩手,“再过半分钟就撑不住了。”
他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现在呢,”李问费明,“现在还想知道我那件值钱的东西是啥不。”
“你真他么够狠,”费明叹息一声,“唐许这苗子不错,再培养培养就成顶梁柱了……”
“不想了,一点都不想了。”他接着说。
“明天呢,”李问,“还往棕树林去不。”
“去,当然得去。”
裤子擦拭着狙击步枪,一直用眼睛余光打量着这两个老狐狸,他们说的话也一句不漏都听到耳中。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真话,也可能都是废话。
杰凑了过来,他一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藏着抱有某种企图的孩子。这时裤子才意识到这家伙比自己小多了,很可能连成年都没有。
“裤子哥……”他说。
这个称呼真难听。
“胳膊上的伤怎么弄的。”裤子问。
“被李哥卖了个破绽,割了一刀,至少胳膊没断。”
杰晃了晃胳膊,随后坐到裤子边上。
“这个……我就想问问,”他小声说,脸上笑个不停,“你妹妹多大了。”
他指着着正安静地坐在旁边枯树干上的机器人。裤子感觉到了什么,杰的笑中没准还带着些脸红的成分。
“嗯……大概是……十六了。”裤子随口编了一个数字。
杰笑的更灿烂了,裤子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窃喜。
“李哥说她精神有些问题,我看不像,”杰说,“每次咱们说话她都听着,发生的事情她都看着,她一点都不傻,每次我都能从她眼睛中看出许多东西……”
“是不是傻子我分得清楚,她心里边什么都明白,就是没见过世面,太单纯了,”杰接着笑,“李哥说她是傻子是唬我们的,对吧?”
杰盯着裤子的眼睛,他希求一个肯定的回答。但裤子的眼睛隐藏于面罩之下,杰这样问他,到让他不知说什么好。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会告诉费哥的……”
裤子接不上话,只顾往火堆中添几根柴火。杰这小子心里果真有了念头,加上年轻又冲动,现在连他老大都敢瞒着了,就是不不敢想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怎么想,但愿不要太难过才好。
“她可真单纯呐……”杰突然发了声感慨,把裤子吓得干柴脱了手。
在火堆旁的枯树干上,机器人并膝凝视着火焰,它原本发红的长发映着火光,仿佛整个的燃烧起来。红色的上衣和淡蓝色的短裤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仿佛一个静坐在火炉旁想着心事的女孩子,在想着她所见的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在想着她埋葬在野花旁的金丝雀,在想着她憧憬的白马王子冲她微笑……
机器人看到裤子和杰两个人都在看她,不知所措的左右看了看。但她仍旧只是一台机器,如此想着,裤子心中渐渐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