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雪尤深,红梅舞东墙。酒热暖旧事,闲话伴愁乡。一地芳菲骨,几时对斜阳?天下何纷纷,只余残梦香。
除夕,这一夜,怕是深宫之人苦守夜盼的指望,一诉似水流年的惶惶。年年岁岁冷对月,青春一晌东流水。白头宫女今犹在,不复惆怅不复悲。初入宫门的少女,稚气未脱,只将深宫作荣华富贵乡,却不细想宫女千千万万,自己能否有这般福分。大抵,不过是沦为宫廷美人的绿叶映衬,堪堪地将一生付与无尽等待。
王妈妈只怕是我们一行人中最为明白的那一个。一房十人,除了我与母亲,便是王妈妈,荣姐姐,敬亭,碧云,苏苏,西宁,玉珠。而王妈妈当属一家之主,十四岁入宫,如今白发丛生,皱纹爬上曾经曼丽脸庞,鸡鸣而起,日落方歇,身为司苑日日夜夜守着一方园子,五十余年的日子一如清水般一眼见底,如今已经走到尽头。只怕那宫人斜已经备好席位。除夕,犹如催命符般,叫人心惊胆颤。她独自坐在亭子里,若有所思的看着纷纷的大雪。
房里,敬亭、苏苏还有玉珠三人,身为尚食局的宫女一向口福不浅,因而也最为丰满,尤其以司食的敬亭更甚。连带我们,也时常得了不少便宜,荣姐姐这会儿从中挑了几样特色糕点,又向西宁讨了一些酒,预备给义阳、宣城公主送去。西宁是我们里头最不言语的,待人总是一副懒懒的样子,听王妈妈说,她入宫比荣姐姐早,却是活得最一般,尤其喜欢喝酒,平日里的银钱几乎花在这里,自顾笑,自顾哭,“随她去就好了。”王妈妈如是答道。我平日里极少与她相交,反而是荣姐姐,总是一脸亲切。荣姐姐与他人不同,她是奚官局的,平日里管着宫里宫女太监的治病救人,又因人心善,一向颇受人敬重,就是赵全,春竹也对她另眼相看。两位公主更是深受她的恩泽。
“这么大晚上,还出去送东西啊。”王妈妈对荣姐姐疼惜无比,“路上当心点。”
“你这么愿意到处乱跑,今夜就去守夜罢。”母亲见我随着跑出来,又心烦起来,自那次传言之后我还没有像她问起,她却一天天对我越来越冷淡。我只好答应,又回屋里取了一件半旧的斗篷,只怕夜冷无聊,我撞着胆子也向西宁要酒,不是说一酒解千愁吗,那就为我去去愁。
“你一个孩子,”西宁靠在暖炉边,挑着眼问道,“喝什么酒?一边去!”
“就给她点罢,怪可怜的。”碧云说完,又偷偷瞥了一眼内屋的母亲,朝我努努嘴,又塞了一把蜜饯,我于是提着昏昏欲睡的灯火,拎着一壶热酒又抱了一堆蜜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亭子里的王妈妈又对我说了一遍,“路上当心点,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回来。就算前路艰险,但总有人等待你回家,为你做饭洗衣,听你一路的零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并不是无家可归的人。
此时天气尚早,倒不如去跟顾姐姐说说话。
“这时候来做什么?”敏敏一脸奇怪,“姐姐刚刚过去找你,我不想见……”她没往下说,倒是疑神疑鬼起来,“你没见姐姐?”
“半路上绕了冷宫去,多半是凑巧了。”只怕是有什么事,我慌忙扯了个慌,她才安心下来,见我拎着东西也视若无睹,又道,“人既然不在,你也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她倒是直言不诲地讨厌我,还是我走为上策。
又是一阵大雪,刮地脸生疼。斗篷被风吹的鼓鼓的,叫人走不动路。心里不由得一紧,只怕是要出事了。顾姐姐深知敏敏仇恨我们,又跛着脚,料定了她不会跟来。这么大费周章避开,她究竟在想什么?难不成是石澜之?王妈妈说他谨慎,就算一时失了分寸,总不至于特地挑了除夕?
算了,多想也无济于事。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崇文馆。四下无人,一片安静,只闻雪花絮絮坠落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声响。是什么声音?一深一浅,越加清晰。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我的心不由得一紧,正要去开门却又没了声响,真是吓的一身冷汗。莫不是刺客,脚步声都没有?可既然是刺客,为何还敲门?太诡异了,屋内黑压压的书更是添了几分惊悚,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帘布飘来飞去,倒像有人在起舞。大年夜的晚上,难不成闹鬼?前些日子,传言有人还在枯井里听到女人的哭声,一字一句咒骂着武媚娘,竟似死去的王皇后和箫淑妃。难不成真来索命?我跟你无缘无仇,你可千万别找我啊!
风起得更大,敲门声再次传来。只怕我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平日里总以为看透一切,原来真到时候还是贪生怕死!与其被活活吓死,倒不如死得不知不觉。顷刻间,酒竟成了解怕的良药。眼睛一闭,顾不得许多,一口口地猛灌酒,只觉得喉咙如同烧着了一样,难受得很,头也晕沉沉的。这么一来,竟然不那么怕了,果然酒是个好东西。
吱地一声,门开了。
我躲到书架后,强行睁着眼,迷迷糊糊地见一个穿着不凡的女人,站在门中央,一动不动,披头散发,嘤嘤哭泣,嘴里尽是对武媚娘的愤恨。只怕是王皇后的鬼魂,这么一想,着实将自己吓死。
“拿命来~拿命来~”
跑!对,跑!我急忙支起身子,沿着书架往后退,咻地一下子,那女鬼一下子到我眼前,“啊!!”我大叫一声,连退几步就要往后倒。整个书架几乎散了一地的书,随风乱舞。
“放开我!!”抓!抓着!我的,我的手!!!
“拿命来~你这妖女!”
流血!流血的眼睛!被剜了双眼!!满口獠牙,直向我咬来,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隐隐约约,门口竟又立着一个人影。恐怕是萧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