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你如今有个荣秀,几乎把我忘在脑后了!”雨露刚过,园里的花草树木也都润泽万般,原本意欲再次荷锄劳作,可刚歇过一回,抿了几口清茶,太平公主就差人过来了。只怕是有什么急事,当下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顶着一身泥土芬芳就匆匆过来了。竟然是耍脾气玩呢!
“公主说笑,婉儿是个婢女,自然是跟婢女为伍。”仗着长久的相识,深知公主的脾性,如今的我也越发胆大。只许她发脾气胡闹,还不许我抱怨一番?怪道李贤说,我与太平越加相似。可见此话不假!
“哎呀!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太平急得直跺脚,作势要收拾我,“待了这么久,如今的性子是越来越大了!看来我得好好管教你一下!”
“我又不是公主的,怎么要麻烦公主管教呢?”我故意惹她生气,双眼一眨一眨地不停,“好吧!若是公主真心想管教,那婉儿也只能受了这份管教!”
“哈!”太平即刻一脸发怔,连连摇头,“我真是服了你了!”身旁的道姑及婢女眼见太平这般无可奈何之状,不由得抿着嘴笑,险些笑出声来。
“你真是个小妖精!”太平末了,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那你还留着我我作什么?”我不以为然。
“哎!瞎了眼了!”她故作后悔,突然又自顾笑起来,一身的精神活力,“我就喜欢这样的!”
我们都笑了。
“二哥明日来。”她又古灵精怪地一笑。
“哦。”
“你快走了。”她见我这般冷漠,估计以为我是不愿离开,心底也依依不舍起来。“不过,我再过几天也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只好苦笑,我的好公主,你为何总是如此可爱?是时候未到吗?你迟迟不肯长大,总是一味规避潜在的危险。还是,你早已成熟,深不可测到让人丝毫未觉?
“你们先下去。”她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只怕所说之事才是唤我前来的缘故。
“那日父皇母后与明道长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不大清。”我深感不安,于是佯装遗忘。
“哦?我倒是记得清楚。”她目光凌厉,更添几分武媚娘的气概。缓缓说道,“记得的何止我一人,二哥恐怕也是知道此事了。“
“你这话何意?”
“还不承认?”她越发生气,“不是你告诉他还会有谁!”
“不是我说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别人,正是柔弱如风的赵道生的面容。“另有其人。”
“够了!我不管是谁口中传出去的!”太平粗鲁地将手一挥,不愿听我多说,背过身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她冷冷道。
“出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我来不及多思量,分明察觉此事有如天大,急忙拽着她追问,“他做了什么?!明崇俨?快告诉我!”
“明崇俨死了。”她怨恨着瞥了我一眼,又转身离开。“死了。”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即便是因为他三言两语的胡言,也不至于置之于死地,公然与武后为敌!明道长,明道长,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吗?怎么死的?你怎么能一口断定是太子所为?”
“来人说是山匪所为,被乱刀砍死,明天他会带着他的尸首回来,是否活着到时你便知。我没有断定是二哥,我也不愿意接受,只是一切太过蹊跷,恐怕世人都将如此认为。难道你不是吗?”
“我没有!”
“你没有?如果相信非他所为,你何必担心他的安危?如果坚信他清白,又何须这般拷问?你的害怕其实都是来自于你的不相信。”她十分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好像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难道你就不害怕吗?对,你不会害怕,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挂心。当初前太子一事,直到病逝,你也是局外人一般!”我愤愤不平,“你从来没有当他做亲人!你不过是想自求荣华,安然无恙!你怎么可能会害怕!”
“闭嘴!”
“啪”地一掌重重地打在脸上,我捂着脸心里越发憎恨,以她的盛宠,如果当初出面为两位公主求情而不是让太子只身犯险,如果当初肯早一日为顾姐姐求情而不是死到临头才决定网开一面让她香消玉殒,如果她明知当日明崇俨的话迟早会传到他耳中加以劝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为何总是在事后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为何不肯出面尽一番力?她又有什么资格,在冷眼旁观之后,大肆嘲笑无知,肆意评判他人的决定呢?凭什么!凭什么!
“啪”地一声,我终于怒不可遏。这一巴掌,竟是如此痛快又痛苦,我不是早就知道她本性里的冷漠吗?是我太过期待不忍揭破而已!我一面哭,一面又笑道,“所以,这一次,公主殿下,是打算像从前一样,冷眼旁观吗?”
“你给我滚!滚!”她冲着我大喊,眼泪却也掉下来了。
“我明明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是我太天真!”我十分懊悔,痛苦地转身离开。
“你什么都不懂!!”身后是声嘶力竭的裂痕。
“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这样!”末了,她恶狠狠地咒骂道。
只觉身心一凉,我别过头,流着泪的双眼满是愤怒,用尽从小到大的所有气力,大声吼叫。
“我永远不会像你这样!!!”
许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当初的这一幕,其实十足是两个幼稚的女孩子的争吵,实在是微不足道。只是,当初那样的年纪凡事总爱较真,所以在日后的余生里才过得这般的痛苦。
因为,时常有个声音在提醒你。
你永远不会像她那样。
然而,人生毕竟漫长,生活亦是多舛,尚未经历世事的孩子话如何抵挡得住命运的磨砺?
因而,在每个不得不折中活着的日子里,总觉背离初心,失了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