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寒意料峭。
“我看你娘病的不轻,今天还是别去了。”荣姐姐看母亲面色苍白,为难道,“我们都各有差事,也不能脱身你、这、如何是好!”
“我去,”我害怕极了,如果母亲出了点差池,恐怕在这人世间我真就伶仃一人了,“自小陪着娘去了许多次,我去吧。”
“一个十岁的孩子,前几次是陪着去躲起来还好,这下子冒名顶替,被发现了可是大罪。”春晓无不担忧。
“哎——”敬亭打断,“婉儿聪明异于常人,再说了万一郑姐姐出了什么事呢!他们一连几日让她当值,不就是明摆着要找茬吗!”
“今夜只有你一个人,你怕不怕?”荣姐姐问道,我摇摇头,“不怕。”
偌大的宫殿,层层叠叠的书卷,空有一盏明灯,自然还是害怕的。可比之害怕,我更担心母亲的身子。好在此刻太阳刚落,时候尚早,心里倒没那么慌张。恐怕一夜难眠,索性取了一卷书看罢。只见深处一抹暗黄灯火,我便轻轻走上前去,竟是一男子在秉烛夜读。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李弘。他留意到有人来,便吩咐道,“这里无事,你自去守夜。”
“殿下为何如此闷闷不乐之状?”
他苦笑,“你还太小,许多事情你不懂。两位公主还好吗?”我点点头,他叹了口气,“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获自由之身,可笑我无能,只能在此读些书。”
想必事关两位公主,他既然这般惆怅,我也不想再多言,于是顺水推舟,“殿下如此用功,婉儿敬佩。”
他即刻回头,那细细的胡须下淡淡地笑道,“原来是你,你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当班了?”我便将母亲的事一一道来,他也不再多问,嘱咐我自便,无需拘束。“这里头书很多,”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听石先生说你天资聪颖,便是阿翁也多夸赞。正好,在这里多读些书吧。”论年纪,荣姐姐说与她年纪相当,约莫有二十一二岁了罢,倒有一份哥哥的感觉在。如今听他这番话,竟记挂有心,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温暖。我静静地退出来,一个人拎着灯在书库里兜兜转转,现在知道有太子在这里,心里安心许多。
好不容易寻到母亲从前说起的采薇的故事,我正欲取下,无奈个子太小,踮着脚仍是够不着。“拿去!”旁侧不知何时来了人,那少年轻松就将书卷拿下,随手甩给我。我大吃一惊,书卷一抱手里的灯险些落地,心想我何时得罪过你,既没求你何必这样一副冷峻姿态!
“看了这么久,还没记住,真是够笨。”这下我才看清,容貌俊秀,虽是冷漠难近,但举止端庄,有几分殿下的风采。我从未见过,这人是谁呢?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让人云里雾里的,又是几个意思?
“你是人是鬼,我从来没见过你。”深夜独自一人,既不点灯也无随从,一个人在这崇文馆里游荡,既不是太子,会是谁这么大胆!显然这一问激怒了他,眼神凌厉得吓人,我竟不觉间被逼至墙角,他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胆大包天!”我见他说完转身离去便立刻要起身,不料他突然回过身,险些撞上,惊得我一身冷汗。他突然坏笑,“这样英俊的鬼世间不多~”我“哇”地大叫,当即就吓坏了,只想着往太子处跑,却被他一把抓回来,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会阴一会儿晴,让人捉摸不透!
“二弟,不要闹了!”想必殿下听到动静,一声令下,这少年果然安分了下来。二弟?原来不是别人,是武后的第二子,当今的雍王,李贤。就算是雍王又怎么样,难道就可以这样扮鬼吓人了吗?万一我被活活吓死!我心里没好气,脸色自然不好。他见身份泄漏了,顿觉无趣,又阴着脸了。
“奴婢先退下了。”我可不想再跟着这阴晴不定的高冷少年待在一块了,还是温润心慈的太子让人舒心。
“回来!”我只好回来,可又不愿多待。“奴婢真的还有事。”
“真可惜,世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我虽然生气,可耳朵又没捂住,忍不住又停了步伐。“是什么?你知道?说来听听!”
先是一番嘲弄我无知,继而露出一脸沾沾自喜的神情,说道,“你一定连江湖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嗯”了一声,心里叫苦连天,这雍王也是无聊得很,大晚上拿些瞎话逗弄人,早知走为上策。他接连假意地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从前只知道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兼有与英王斗鸡引起的王勃《檄英王鸡》文一事震怒皇上,原来还有这样的癖好,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大唐之下,虽歌舞升平,却也危机四伏。且不说藩镇割据,边境战乱,单是民间百姓,也有各邦各派,平分秋色。”想不到,说的倒有几分依据。谁让他先惹恼我,我偏不服气。他见我不动声色,只好继续道,“少林寺,天山派。”一罗串的东西被他说得我早稀里糊涂的,只好求饶:“奴婢见识浅薄,雍王还请另找知音吧!”
“不许走!”我索性不管他,仍走我的路。“哎呀,放开我!”他抓着我的手颇为生气,“我不准你走!”
“我偏要走,要是您不高兴尽管处置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心里认定,他不会伤害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念,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更让我卸下假意的奉迎,自在地不得不一吐为快。月色朦胧,手灯渐暗,我得赶紧回去,于是朝着他的鞋狠狠一踩,只听传来一阵哎呀。
“二弟没拿你怎么样吧。”殿下关切地问道,“他对别人从来不上心。”此话何意?难道对我不同?我正胡思乱想,李贤面色难看地走过来,我不禁笑了起来,他却别过头不愿看我。就这么鸦雀无声了许久,还是殿下打破了僵局。“这是我二弟,虽然有些难以亲近,但是本性纯良。”太子看着我,。“这是、”
“我是上官婉儿。”我盯着他,他倒有些愣住,于是应道,“那我以后叫你小婉。”可恶,哪有这样特意称呼的,明摆着是不让人顺心!
“你们应该早就见过,二弟时常到这里,就是三弟四弟,还有太平,也时常来读书。”难怪他刚才嘲笑我读了多遍却没有记住,难怪我觉得眼熟。
“好了,天也晚了,我们走吧。”说罢,他便合上书卷,李贤早不动声色地走了。我默默叹了一声,旋即坐下来,一个人对着明灯发呆。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不用担心母亲,不必为生存强颜欢笑,不用在本该天真的年纪做过多的计算,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摊开书简,正是当年母亲所说的小故事,不曾体会民间百姓的喜怒哀乐,可这炙热的归家思绪却让人一目了然,何处是家,又不知何时才有归家的一天。我倚在桌上,千般万想却是对过去毫无印象,母亲的种种哀愁更是难以令我感同身受。方才的一番折腾,也许累了,眼睛不争气地合上,沉沉睡去,一觉直到天亮。
“还不快起来,天都亮了。”前来打扫的碧云将我推醒,我睡眼惺忪,这一觉竟然睡得这样踏实又轻松,真是不可思议!“我娘可好?”
“好多了,今日可算有起色了,”她又凑上来道,“刚刚我还在门口看到雍王殿下呢,他昨晚在此处?”碧云一脸的好奇心,昨晚明明走了,我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你昨晚做什么了,哈欠一个接一个!”我做了个鬼脸,溜出了门。
原来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天地之间雾蒙蒙一片,氤氲湿气,一时间,平日里雄伟壮丽的宫殿竟温柔了许多。那滴滴点点打落在梧桐树上,泛起清脆空灵之声,低飞路过的飞燕咻地一声驰向远方,令人的思绪也不禁沉静下来。我闭上眼,忍不住一嗅芬芳,可不知何人如此煞风景,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循着声音望去,竟然是身披斗篷的雍王李贤,看来是着了凉,身边的内监们正预备打伞,他碰上我打量的眼光,又收了回去,低头一笑,缓缓消失在漫漫风雨中。难怪宫女们一向对他倾心有加,如此一看,确实是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他昨夜果真留下来了?还是今早请安而来?不得而知,也无心知晓。雨渐渐小了,我便一路飞奔,在这润物无声的绵绵细雨间,酣畅淋漓的肆意奔跑,碧云的呼唤声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她哪里知道这样的惬意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