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边玉亭匆匆来到账房,见屋门大开,头嗡地一声,差点晕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忐忑地走进屋内。当眼前的一幕映入眼帘时,顿时让他惶恐不已,因为立柜门与暗橱门都四敞大开,眼见得里面空洞物稀。他直着眼珠子看了刹那,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接着瘫倒在地上。
边玉亭挝在地上,半张着嘴,目光呆滞,茫然地瞅着立柜门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缓过一口气来,然后干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开两只胳膊抖抖瑟瑟地朝立柜踉跄过去。看他那样子,似奔丧的孝子没赶上见爹娘最后一面那样痛不欲生。
当触到立柜门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等站稳脚根,头便像拨浪鼓似地摇起来,随后忙不迭地看着上下隔层,口中不时发出“啊啊”地哀鸣声,似有人在剜他的心。
他那双干瘪的手不停地在隔层里来回摸索,眼见得银圆与纸钞都少了很大一个缺口,他那心疼的“啊啊”声,随即又变成了不连贯的哀嚎。
他愤怒极了,只觉得两眼冒火,心如刀搅。尽管他老泪纵横,也难湮灭心头那焦灼的火焰。一时间他苍老了许多,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突然,他像疯了一样,两只手在最上面的隔层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摸着,越摸越显焦躁,最后失望地僵在那里,整个人半天没动。因为里面已经空空如野,什么也没有了。
霎时间,边玉亭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又瘫坐在地上,嘴角不停地抽畜,时而发出“呜呜”的哀号,却没有眼泪。
现在,他心中充满了仇恨,—恨他自己,二恨阎守诚。恨自己精明一世,竟错用了人;恨阎守诚人面兽心,忘恩负义,辜负了他的信赖,居然监守自盗,无情地卷走他祖上乃至他爹与他共祖孙三代含辛茹苦积攒下的金子。
那是三辈人呕心沥血才积蓄下来的财富呀!如今被他“最信赖的管家”不知“搬运”至何处,他怎能不生刻骨之恨、心如刀搅呢?
那银圆、纸钞还在其次,全加在一起也顶不了那十根金条的价值呀!他心中有数,那些失去的纸钞,只要他稍动心计谋划,用不了多久便能从长工、佃户身上再搜刮回来。但要变买黄金可不容易了,慢说从银行买不到,即便能买到,兑换价也相差悬殊,让他不敢问津。
黑市上的黄金交易深不可测,危机重重,让他不敢涉足。更何况:日本人还制定了许多经济犯罪条例摆在那里呢,第一条是严禁走私黄金;其次是贩卖烟土。这两样不但查防得严密,而且获罪也最重,一旦被抓,重则砍头,轻则充当劳役。
现如今黄铜都被日本人搜刮一空,他家那副红漆大柜上的铜锁鼻子都被当作“献忠心”的具体表现,抠下来“献”上去了。你想那黄金有多值钱?今天一但被人卷走,他岂有不痛彻骨髓的?因此切齿恨道:“阎守诚,等我抓住你,非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不可!不然怎消我心头之恨?背信弃义的王八羔子!竟然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来,我……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这时,镖师老韩在院子里说道:“东家,某们把阎管家给找回来了。”
边玉亭一听,嚯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赶紧把暗橱门关好,然后一蹦三蹿地冲出门外,一见到阎守诚,他也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把揪住其衣领子,怒吼一声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有何面目来见我?”然而,阎守诚却呆呆傻傻地不理会,对他的斥责也视而不见,只嚷:“救命呀,抓贼……”
见阎守诚“装疯卖傻”,边玉亭更加怒不可遏,只见他眼冒蓝光,青筋暴跳,破口骂道:“姓阎的,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看出来,一到关键时刻,你还会这一手,——装疯卖傻!先把他关起来,等天亮之后送官,看他还装不装了?”
听边玉亭这么说,老韩与护院们都大感诧异,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免愣在那里,不知所宗。平时,阎守诚在边家如边玉亭的影子一般。边玉亭乐见其成,谁人敢不敬?今天边玉亭一反常态,怎不令他们大感意外?
见护院们都站在那里发愣,边玉亭忍无可忍了,暴跳道:“反了,反了,都反了!看看,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想要和我作对是不是?现在我说话就等于放屁,——没有人听了!你们是主子,你们是爷,我是奴才……”说完,转身进了账房。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护院们一时还不能适应,不禁你看我我看你,茫然不知所措。你想平时阎守诚在边家大院如边玉亭的化身一般,见了他惟恐恭维不及而获不是。现在东家竟然让他们把阎管家给关起来,还说天亮之后送官,这真是莫名其妙,不得不怀疑东家是被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给弄糊涂了,因此迟迟不敢遵照执行。
一想刚才一连串发生的事,他们似乎也能理解东家此时的心情,可让他们把阎管家给关起来,始终不解其意。同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撞击心头。总之,兔死狐悲,甚觉人生无味。无奈,只得搀架着阎守诚往那间平时关押长工的“省身房”走去。
且说边玉亭回到账房内,一屁股坐在阎守诚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他生儿子的气,生黄脸婆皮氏的气,生儿媳白艳秋的气,生张凤仙的气,更生阎守诚的气。总之,他现在心中就是一个字,气,气,气!
然而在生气的同时,他似乎也大彻大悟了,觉得这世上谁也靠不住,什么老婆、儿子,统统都是******白眼狼!那外人更不用说了,这不连他最信赖的管家也“背叛”了他,竟伙同他人拿走了他的钱与金条,这在精神上无疑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明天将如何处置阎守诚。依他现在的心情,恨不能立刻把阎守诚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可他心中又矛盾重重,剪不断,理还乱。
他睁着那双绿豆眼,看着这漆黑的夜,眼珠子一动不动,就像凝固了一般。突然,他看见眼前的那些黑色粒子在一瞬间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厉鬼,正铺天盖地般朝他扑来,吓得他赶紧闭上眼睛,双手本能地在桌子上下意识的乱抓起来。终于,他抓到了一样东西,顿时激动不已,犹如一个落水者有幸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黑暗中,边玉亭的手不停地鼓捣着,忽然亮光一闪,他把灯点着了,眼前那些可怕的影子,因灯光逐渐亮起来而迅速遁去,他那颗恐惧到了极点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急忙站起身来踮起碎步跑到屋门口,赶紧把门上了闩。之后,他颤抖着双手站在那里看着屋门发愣,那表情似乎在说,此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矣。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坐回到椅子上,眼睛看着桌面,口中发出长长地一声哀叹。
可还没容他稍息片刻,他那双绿豆眼像触电了一样,紧盯着桌面上的一张纸大放蓝光。他神经质地摇晃起脑袋,随之身子也抖起来,看他那样子,如坐针毡,并且脸色苍白。
没一会儿,他那张苍白的脸又渐渐变黄,接着又慢慢变红,又由红变紫……那撮山羊胡子也如遭了瘟的狗尾巴,夹在腚沟里僵硬地随着上下唇颌动而不停地摆动着。
稍停片刻,只见他把嘴一咧,口中呜咽道:“原来是里应外合呀!金伯仲、阎守诚,你们这两个该天杀的贼,我……我……我要宰了你们!”说完,瘫倒在椅子上。
此时,边玉亭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只见他气丝游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已经病入膏肓、气息奄奄了呢。怎么不是呢?他与金伯仲作对了这么多年,每每挑起事端,都是以他的失败而告终,从没占过便宜。他假官府之力、借日本人之手,都没能如愿过。
不想:今夜金伯仲潜入账房与阎守诚里应外合,窃走他的钱财不说,还装神弄鬼,说自己是什么“巡天夜叉——警世钟言”来妖言惑众,还恬不知耻地留下洋洋数百言相威胁,这岂不把他气炸了肺?
试问,已往边玉亭为什么总要与金伯仲作对呢?原因很简单,有道是:“财主怕强盗嘛!”正如宋太祖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他家大业大,当然最怕被别人抢夺,所以在他心中自然形成了一道防线,一要高筑墙,二要除而快,这便是他要与金伯仲作对的根本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每天都生活在一片汪洋之中,自家便是一座孤岛。看着周围的穷人一个个破衣褴衫,目光中千愁百感,如同烟波浩淼的汪洋一样,这让他无法预料何时潮起、何时潮落。惟恐天公不作美,一旦阴雨连绵、水涨不落,他的巢穴会毁于一旦,万贯家财也会付之东流……
这个不能预期的担心,今天可说降临到他的头上了。不是吗?金伯仲的留言告示便是证明。过去他与金伯仲作对,总认为金伯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蟊贼”而已,好对付。虽说两虎相斗每每都是自己碰壁,但他从没把金伯仲放在眼里,只是耻笑他不自量力,鸡蛋往石头上碰,早晚会有粉身碎骨的那一天。并扬言:“胳膊还能扭过大腿去?官府早晚灭了你这个‘蟊贼’!等着瞧吧,有你好看的那一天!”
不想斗了这么多年,不但没灭了金伯仲,如今反倒让他投了河西的什么抗日义勇骑兵师,还当上了上尉连长。妈呀,这是咋说的?今天他来了,没要了我的老命,已经给足我面子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魂魄也像出了本壳,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墙上的挂钟响了三下。边玉亭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在金伯仲写的告示上,只见写道:“……倭寇即将完蛋,四省即将光复,何去何从……”看到这里,他的心颤栗了一下。可不是嘛,满纸的字迹似万把钢刀在他眼前晃动,让他不寒而栗。
这铿镪的字眼,他岂不知道其中的份量呢!“满洲国”究系何物?深思细想,他也茫然了。如果真如告示上所说,一旦有一天日本人走了,“满洲国”还能存在吗?如果“满洲国”完了,自己真的会有罪吗?他摸不准脉络了。
想想这十几年,他倾心于“满洲国”,那是因为“康德皇帝”原是满清逊帝宣统皇帝。他一直认为:“康德皇帝”乃是“真龙天子”、“国之遗主”。至于日本人……他说不清楚了。
一想这些年他对这个“国家”忠心耿耿,不禁激泠泠打了个冷战。对于河西抗日武装越来越壮大,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今后天下大事究竟如何?他不能预料。但他已隐约感到日已偏西,沉沉欲坠,势谓必然矣!心念于此,顿感怅然若失。
今年正月,河西那些人来闹了乡里举办的社火,暨方田、小野精心策划的“表彰、安抚”大会,连乡里驻扎的一个连“国兵”也被他们不费一枪一弹给虏走了。方田与小野虽然幸免于难捡了条性命,但也都做了一时的“阶下囚”。
更让他胆破心惊的是,冤家路窄,竟与仇人金伯仲狭路相逢,险些丢了性命。多亏了“广济寺”的菩萨保佑,才摆脱了金伯仲的追赶,得以赶往宝力镇,向日军驻昌北守备营司令官小山纯一郎报了信。
可事与愿违,小山纯一郎一怒之下,挥师去进剿,谁知这一去,竟似泥牛入海,声息皆无,三百兵士,无一生还。可想而知,那河西的抗日义勇骑兵师有多厉害!想到这里,他浑身筛糠不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绝望,竟呜呜地哀号起来。
在这阴云密布、风诈雨欺的夜晚,本来飘荡在窗棂上的那些破纸随风嘶鸣已经够让人心惊肉跳了,再加上边玉亭的呜咽,更让人头皮发炸、毛骨悚然了。
不知何时,一声鸡啼惊破了晨霭,撕开了沉沉的天际。边玉亭往窗户上看了一眼,只见窗户上已经洒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色。他抬起那双干瘪的手抹了一把泪痕,但见他那双绿豆眼鼓鼓的,活像一对青蛙眼。他伤心地长出了一口气,直觉得心中委屈,但又无处宣泄。
忽然,他暴怒而起,抓起桌子上那张留言告示,颤抖着嘴唇说道:“狗***脂民膏?不义之财?起脏?狂妄!要真如你金伯仲所言,那岂不是江河水倒流、没有了王法?边家大院儿的东西,谁敢说不是我边玉亭的?逆贼强词,好不惭言!这明明是指鹿为马、强夺人志嘛!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在这一刹那,边玉亭好像把这一夜发生的事、连同他一辈子都没有解开的愁结,似乎一下子都解开了。他不再哀泣,转而被一股极度的仇恨所代替了。他把牙咬得咯嘣嘣响,切齿说道:“你们有一本账,那你们就记吧。有本事你们把日本人撵走呀?到那时候,任你们算。可你们有那个本事吗?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小样儿吧,一群泥腿子和一帮放牲口的能成了啥气候?君不见那闯贼李自成就是个例子?”说完,扯起公鸭嗓子大笑不止。
这笑声犹如夜猫子叫,瘆人极了。可惜这一日之始的大好清晨,竟无端地被边玉亭这不合节拍的音符给搅乱了,一时间边家大院上下又被笼罩在恐怖之中了。
可不是嘛,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夜晚,整个边家大院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睡个安稳觉。好不容易在难耐的恐怖中盼来了天明,刚要小心翼翼地走出屋门去观察一下,看看是否一切都已经归于宁静了。他们像初来的陌生者一样,小心翼翼,缩手缩脚,不敢放浪。当看到一切都安然无恙时,这才把心放下来。然而,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宽慰。因为边玉亭那近似狼嗥般的笑声又把他们给吓回屋去了,赶紧插上门闩,慌忙找畸角旮旯躲藏,或趴在地上,或坐在炕上,埋起头发抖。
而边玉亭呢?却又悠闲地睡去。伺候他起居的婆子见他伏案沉睡,而且酣声绵长,又见他进气短、出气长,双腮囊鼓,一起一落,唇不兜风,抽而鸣、出而噗,节奏声声,张嘴咂舌,涎液滴滴。那瘦骨嶙嶙、佝偻卷曲的样子,半伏半卧在桌子上,活脱一具僵尸挝在那里。本来已经受了一夜的惊吓,余悸尚未退去,哪还经得起这影异怪离的折磨?她们不敢正视边玉亭一眼,都忙侧转身去,面壁而抖,一时不知所措。
恰这时,皮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走进屋来,见婆子们魂不守舍、呆若木鸡、无所事是的样子,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手便朝靠她最近的一个婆子狠抽了一记耳光,然后骂道:“活见鬼了?一个个不干正事儿,都在这儿抽啥羊角疯?还不伺候当家的洗漱?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再不管教,还不得上房揭瓦?老阎呢?快麻溜给我叫过来,我要问问他,这个家他是咋管的?”
皮氏扯着嗓子这么一喊,边玉亭被惊醒了,只见他腾地站起来,瞪起绿豆眼,颤抖着嘴唇问道:“咋的?阎守诚跑了?”见大家都大眼瞪小眼地瞅着他不作回答,他愤怒了,马上暴跳着吼道:“反了,反了,现在不管我说啥、问啥都装聋作哑起来了!越来越放纵,也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今天我告诉你们,如果阎守诚跑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一听这话,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东家何出此言。皮氏也楞在那里,不知所以然。因昨天夜里在这个屋里所发生的事,到目前为止,只有边玉亭知道,再便是当事人知道,其余人皆不知就里。
你想滂沱雨夜,都难得在屋中偷闲,有谁能去想这高墙深院内会发生不测?那高墙对于住在里面的人来说,那便是一道万劫不破的天然屏障,特别是女人们,更坚信不疑了。
关于边玉亭发火,她们也能理解。因为雷劈了院中那棵他认为是吉祥象征的大杨树,他心里肯定不痛快。皮氏也是这么想的,因劝道:“算了,当家的。那雷把树劈了,也不见得就像大家伙儿说的那样,是老天爷咋回事儿。你还记得春儿念‘国高’的时候,那书上不是说,是啥……啥自然现象吗?”
边玉亭怒道:“放屁!你个败家娘们儿!你腹无点墨,竟然教训起老子来了!”说完,不容分说,抬手抽了皮氏一记耳光。
皮氏莫名其妙,心想:“我好心好意地劝你、安慰你,不想这热脸倒贴在了冷屁股上。挨了你狗屁呲不说,还打了我一个嘴巴,且又是当着佣人们的面,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不是让我在下人面前不好做人吗?”想到此,心中顿时激起千层浪,不禁想起边玉亭自打骗娶了张凤仙之后,总是对她似有似无,早觉淡淡无味。本已心生怨忿,只是无由发泄。这时,她满腔的怨恨似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也不顾体面了,疯了似地直扑边玉亭。
且说边玉亭因一时气怒而神智走失,出手之前根本没料及后果。忽见皮氏扑来,他本不曾防备,只觉得一股狂风骤起便向他席卷过来,他那单薄之躯站立不稳,随即一堆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刹那间,只觉得被一个肉墩墩的东西压在身上,先是耳朵被狠狠扯起,接着颏下胡须又被拽得生疼。
只听皮氏鸡啄米般破口骂道:“你个老东西,死不要脸的臊猪!某今天不活了,不和你拼个上下不算拉倒!自打某十五岁进了你边家门儿,受了你老边家多少气?先是受老的和你大老婆的气,现如今又受小的气。这还不算,你现在也绝起情来了。妈呀,我还咋活吔……”骑坐在边玉亭身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数落起来。
那皮氏只顾自己发泄痛快了,哪体会边玉亭被她压在身底下是什么滋味?这时,边玉亭早被她压得快喘不上气来了。
边玉亭喊又喊不出来、叫又叫不出来,只见他双手乱抓乱挠,老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呕呕”直叫,如同哑巴学舌,干着急说不出话来。
你想他原本是个公鸭嗓子,现在又被身围大他一圈的皮氏压在身上,那岂不是碾盘压碾砣吗?那感觉:竟似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苦不堪言。眼看快要窒息了,只感黄泉路近,又见黄沙漫漫,耳边风吼雷鸣,但见雨滴扑面,脚已经踏在了“奈何”桥上。
见状,伺候边玉亭起居的婆子傻愣愣地看着,笑又不敢笑、劝又不敢劝。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长工屋又来人了,嚷着要见阎管家,说是山墙塌了,有两个人被砸伤了,问问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婆子见机会来了,赶紧对皮氏说道:“内当家的,长工屋出事儿了,人命关天,可耽误不得!快让东家起来给拿个主意吧。”说着,上前去拉皮氏;另外一个婆子也忙过来相劝,这才把皮氏拉开。
皮氏站起身来,尚觉余怒难消,口中吐着唾沫星子骂道:“老东西,今天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受你的了!如果你再敢和我耍威风,哏!和你没完!”说完,气哼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