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文章书笔下,
铿锵翰墨涌毫端。
丹青婉转成妙骨,
不过就是一坨屎——
周易收笔观看,心中暗叹惊赞。这诗写的可真好,若是李白杜甫兄见了,会不会羞愧难耐?
应该不会,他们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指出这首诗其实是有缺点——怎么能随便侮辱屎兄呢?
周易心中哈哈大笑,像是暂时忘记了痛苦,眉开眼笑。
而秦策此时却是眉头紧皱,眼神诧异,这首诗很明显狗屁不是,但若近看前三句,谁又敢说这不是一篇佳作?只是自己儿子何时有了这等才华?
心中暗暗思索,忽然灵光闪动,想到当年周易一语道破自己身份,心中更是暗暗不解。
心思百转,却是想不出来个所以然,秦策只能作罢,权当周易天生迥异吧。
收起轻视之心,秦策再去观周易所写,却是发现周易这字写的着实了得!
周易所写的四句诗句,用的乃是行体,与故乡东晋时期王羲之的行体书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若仔细观之,却又有些不同之处。
书圣王羲之书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行文挥洒无不是豪爽自然,从容潇洒,而周易这一行字,虽也算的上是潇洒从容,但却比王羲之的字多了几分锐气,而这股锐气便是他心中怒气所化,每一字,每一笔勾勒之间,近乎刻意嚣张。
若说观王羲之的书法乃是一种享受,那么赏周易的这首诗心中便不由自主生出一股荡气!
笔锋如刃,勾勒辗转之间,如一场尽在眼前的战斗,杀气十足,锐气不凡。而这四行字与那临江帖靠近,微微一比,秦策便心中骇然。
周易这字竟是比穆雪寒还要好上三分!
他何时有了这等书法功底?
秦策心中震惊不已,比之这首诗句所带来的在震撼更是强烈!
周易所做之诗一般,秦策见过比这好的,诧异地是周易有些许才华,虽有惊奇,却并不惊讶。但这书法却是实实在在震惊了秦策,而且是大惊!
“这——这是你写的?!”
秦策着实不敢相信,自己这儿子不过十二岁,而且一直呆在牢狱之中,虽也学过书法,却并未认真练过,他何时——何时有了这等功力?!
周易随手将笔一扔,淡淡道:“不是我写的,难道还是你不成?”
笑话,书法在哪个空间都是一样受重视,不仅仅在这个大陆。当年周易能够成为特工间谍,需要锻炼的地方很多,书法也是必须的。
秦策摇头,走上前去,拿起书帖,凝重道:“不,我知道这是你写的,我的意思是——你何时练就了这等书法?”
话说完,秦策目光炯炯盯着周易。
周易冷冷一笑,瞥了一眼秦策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策哑口无言。
瞅了一眼秦策,周易暗暗摇头,这就是自己的父亲?胸怀有余,但气魄不足,想要坐上龙帝之椅,恐怕还要一阵磨练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又忽然一想,若是他真的威严庄重,亲情隐而不发,他今日便不可能来看自己,到时候,自己恨他都是理所应当。
娘的,管他干嘛?他又跟我没关系!
周易找了个借口便断了继续思考的想法,沉默不语,而秦策却是拿着那副字帖赞叹不已,这是自己儿子写的,好诗!好字!
《临江仙》?这谁写的字帖子啊,真是碍眼,跟我儿子写的比,那简直就是一坨屎啊!
额,一坨屎,秦策一愣,再观那诗,不禁哈哈大笑。这小家伙——倒是狂妄啊!
看了书房,周易也没了心思去打量别的房间,回到大厅中,找了个椅子,便坐上去闭目养神起来。
秦策坐在对面,手中依旧不曾落下那副字帖,却是啧啧称奇
房间之中静悄悄,除了呼吸之声外,便只剩下秦策的称赞之音。周易闭着眼睛,权当睡着了,没听到。
烛光点点,照亮大厅,想到自己要在这种毫无生气的地方度过余生,周易的心便狠狠的坠落而下,即便是有意去调节,也仍是难以改变分毫。
正如那李大嘴所说,这里——可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良久之后,秦策微皱眉头,站起身来,看向依旧闭目不言的周易,心中一叹,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不能久留。忽然见周易猛地睁开眼睛。
他或许是不希望自己走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出,便又被周易的话语无情扑灭:“以后别来了。”
秦策目光怔怔,声音有些嘶哑:“你——小心——保重。”
保重?这个词用的可不好。
周易目光深邃,眼看着秦策站起身来,欲离开,慨然长叹:“秦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
转过身来,秦策目光再次落在周易脸上,却见后者万般凝重,心中也是郑重起来:“何事?”
周易大大咧咧躺在椅子上,故作潇洒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微微一顿,周易看了一眼秦策,见后者一脸认真,心头一动,便接着说道:“你说——我还有几年活头啊?”
还有几年活头啊——
他——才活了几年?
这声音轻如威风,但问题——却重如山岳。
弱小的身躯,幼稚的脸庞,嘴角还挂着血渍,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家伙,此时却要面临生与死的考验。
当年自己在干什么?应该还在母后怀里撒娇吧。
秦策微微仰头,尽力控制,方才不让泪水滚落,只是——这心却是难以抑制地揪痛。
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还是骗他?!
他那么聪明,又怎么会骗得了他?
只是——
秦策真的——真的难以张开实话的嘴,沙哑的声音从喉中挤出:“放心,你不会死的!”
想笑一个,却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不会死?”
周易忽然笑道:“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连神仙都会死,我可不想老了——还不死!”
老了——还不死?!
秦策深深看了一眼周易,心中却是掀起波涛,这话——什么意思,他很明白,却不敢去想。
周易挑了挑眉毛,接着说道:“你既然不说,那么我就自己猜猜,恩,大约还有几年,应该能够活到弱冠之年对吧。”
秦策浑身一颤,却是并未言语。
“我果然猜对了。”
周易拍手笑道,听说自己只有八年活头,周易居然能够笑得出来,却是非同一般人。
“八年,嘿嘿,足够了!”
“我会救你出去。”
这是承诺,秦策摇头凝声郑重道。
“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嘿嘿——”
秦策未走之时,周易沉默不语,这要走了,反而是想说几句话了:“对了,秦策,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修道可以延年益寿,我如今也是无事可做,打算修修道消磨一下时间,你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几本修炼功法来,越多越好,我要参考参考,别就带一种啊!”
下次——来的时候——
他不恨我的——
秦策心头微颤,深深看了一眼周易,凝声道:“好!”
“记得帮我照顾好小雀儿,我不许她收到一丁点委屈——”
沉默良久,周易还是说出了这个要求。
想起那个傻乎乎的服侍自己七年的小丫头,他心中便总是缓缓柔软下来。
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和怯懦,但却固执地将自己当成小主人服侍。
她小小的年纪,奶奶去世后,便是无依无靠,秦策念在小雀儿的奶奶一直服侍周易的份上,便将其安排成了周易的丫鬟,当然,此事周易母亲并不知晓。
那年周易五岁,小雀儿四岁,
她见过奶奶照顾周易,但因为周易小时候性情古怪,所以她奶奶一直不敢将小雀儿认识他,但她去世后,小丫头还是来到周易身边。
瘦小的她便开始了帮自己收拾衣物,尽管自己总是冷嘲热讽骂她离开——
可是谁又知道,自己骂她——其实是希望她远离自己,平安简单生活——
她很多事情做的并不好,周易故作不知小雀儿是他奶妈的小孙女,总是冷着脸训她两句。每当那时,小雀儿眼睛便都是红通通的,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轻声抽泣——
周易——便不再言语,然后把她的和自己的事情做了。
她陪伴了她七年,不离不弃,不厌不烦,而每当周易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便怯怯地走过来给自己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一个小兔子,它长了——长了一双好大——好漂亮的耳朵——,红红的眼睛,可是它——胆子好小——“
小丫头雀儿晚上经常做噩梦,总是偷偷流泪想念奶奶,想父母,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了奶奶父母——所以她只能胆怯的将周易当做亲人,小心翼翼地靠上去从周易那里汲取一些温暖。
周易终究不忍心将她赶走,默认般地将她留在身边——
在周易最痛苦的五年中,是小雀儿的奶奶照顾关心他,而在小雀儿去世后,换成了小雀儿——
要报恩。
每当周易经历诅咒业力爆发痛不欲生时,看到小雀儿手忙脚乱,泪流满面地给自己按摩,他心中便会想到。
小雀儿——
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从心脏处流出的血液一般,温柔,汹涌——
也不知道自己忽然不告而别,她——会不会又要泪流不止——
应该——会。她那么胆小,恐慌,不知所措——
就像故事里的小兔子——
红红的眼睛,胆子好小。
秦策面色严肃,对上周易认真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将那个小丫头送到周易处做小丫鬟,大概是自己十几年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情,小丫头雀儿也将是自己和儿子感情缓和的关键。
他又怎会不去好好照顾?!
得到满意答案,周易也是心满意足,摆摆手,脸上挂起不耐烦的表情,示意秦策赶快离开。
他是装的——
秦策咧咧嘴,却最终没笑。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一脚正要迈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周易言道:“这副字帖我拿走了啊。”
周易甚是不屑,摆摆手,连回答都是懒得回答。
秦策也是见怪不怪,转过身,脸上恢复凝重庄严之色,走出房门,他便又是大皇子了。
不过一个轻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浑身一颤,默默点了点头,而后方才大步离去。
“我的仇人,你不要动,出去后,我会报仇。记得快点让我出去,我出去,便要杀人了!”
我出去,便要杀人了!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轻声说道,但语气却肯定到了极点。
此时的秦策,再也不会将他当做一个十二岁的小家伙对待,他懂得很多,明白很多,看似句句在讽刺自己,其实却也是在提醒保护自己。
他——终究是我的儿子啊!
心中一暖,秦策的脚步便又加快了几步。身后侍卫也是疾步跟上。
走着走着,秦策忽然停下,也未转身,像是自言自语:
“带周易来的那两个牢兵,他们应该见不到明天的日出,对不对?”
话说完,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秦策已经再次抬脚离去,
不过刚走了半步,却又是停了下来,叹息一声:“算了,此事——我若出手,恐怕他会不喜,还是等他出来后,自己了结吧。”
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跨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身影——
牢房之中,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不同于刚才,这一次——是真的静的可怕,静的诡异!
周易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玄铁顶,默然不语。
修道——
或许是个不错的打算。
但是不是打发时间,这就有待商榷了。
周易嘴角裂开,露出一个残忍血腥的微笑:”我出去,便要杀人。嘿嘿,这句话,果然霸气。我喜欢!”
“这句话确实不错,我——也很喜欢!”
声音有些僵硬,但依旧可以听得明白,在这空旷的房间内,忽然出现另一个声音,周易浑身汗毛竖起,猛地从椅子上坐起,目光如鹰隼打量起四周,只是,却并没有任何人。
“谁?出来!我看到你了!”
周易声音冰冷,心神完全警惕起来,只是这大殿连风都没有,他却是未曾发现任何不妥。
“你确定——你发现我了?”
有些戏谑,但发音依旧不是很标准,这人难道刚刚学说话?还是说——已经好久没说话了,都有些不适应了?!
周易浑身冷汗直冒,他更倾向于第二种,但无论哪种,此时此地,对他来说,都极度不善。
“装神弄鬼,有种出来!”
周易怒道,右手却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椅子,稚嫩的脸上集聚凝重。
“嘿嘿,我若出去了,你可就不妙了。而且,我可没种。”
“我周易连死都不怕,有什么不妙尽管来!”
居然敢耍我?周易脸色微微一沉,冷哼一声,浑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若是有可能,你死不死的,我真的不想在意,可是——你现在却不能死,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啊!”
周易面色一怒,不过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心中微动之下却是恍然一惊,而后脸上猛地涨起激动喜悦:“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