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白衣人所料,两日后,他们便被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此时已是深秋,仙居殿前的梨树枯黄了满枝的绿叶,秋风急速,那些黄叶打着旋儿飘落白衣人满肩。他立于风中,仰起脸眯着双眼看那枯叶纷飞外得高远苍穹。天阴沉沉得,风刮起他的长衫狂舞不止,乌丝飞扬和着枯黄的叶子肆意飞洒。
他突然回过头,发丝遮住了他的俊颜。
十步之外,有白眉老僧站定对他浅笑。
他皱眉垂头,双手合十行了一记僧礼。”大师别来无恙。“
白眉老僧对他微笑,白色的僧袍顺着风的方向飘飞。他侧首,低眉对身边的清俊男子低声道:”熙岚,对面站着的乃是恒国公张易之。“
男子蓦然松眉,空洞的眼不起一丝波澜。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长孙熙岚见过恒国公。“
白衣人冷冷一笑,他转过身,看着乱舞的枯叶,道:”大师还真是有本事呢!带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能够避过侍卫宫人的眼潜入深宫,不简单啊!“
白眉老僧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辩机!“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僧人的开怀笑声。
白衣人回过头,不禁皱了皱眉。
洛歌惊愕得愣了几秒,她疾步走来,认真的看了看辩机一眼,又细细的打量了长孙熙岚,才朗声道:”辩机和尚,你怎么回来皇宫?“
白眉老僧牵起唇角,纯白的胡须在风中飘曳。他淡淡一笑,眸中别有一番深意。”我来……是为了一位故人。“
”一位故人?“洛歌蹙眉。”你说的可是高阳公主?“
”正是。“
洛歌直直的盯住老僧人的双眼,欲从其中探求出别的一些东西。可是,无果。她不禁挑了挑眉峰,看了一眼正望向自己的白衣人轻轻点头。”你随我来。“
”阿洛!“白衣人有些不悦的大喝了一声。
洛歌不予理睬,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淡然道:”请随我来。“话刚说完,她不禁又瞟了长孙熙岚一眼。
老天对他似乎格外的垂怜,快十年了,他竟仍如当年那般清俊,没有一丝改变。
一行三人穿过空荡的大殿,直达密室入口。
洛歌站定,她回过身看着白眉老僧,终于,她将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冲着他淡淡一笑:”辩机和尚,你到底……可曾爱过高阳公主?“
白眉老僧微微愣住,一直保持着得浅浅笑意一下子凝固在了唇边。
风从窗棂缓缓蔓延,吹掀了浅色的帐幔,吹起了他纯白的僧袍。白须在风中飘曳,他蹙眉,严重有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不停的翻涌。
洛歌冷冷一笑,她伸手移开灯架,书柜缓缓向一边移动。
还未完全打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洛歌大惊,夺门而入。高阳公主歪倒在床沿,她头偏向一边,身体颤抖,表情痛苦,浓艳的脸上满是一股绝望的悲伤。一只银钗直插在她的胸口,她那黑色的衣襟被大片大片得鲜血染得更加沉郁。殷红的鲜血如汩汩小泉一般不停的往外冒着。
”公主殿下!“
洛歌惊呼,半跪在她的身边伸出手颤抖着将她抱在了怀中。
高阳公主艰难大皱了皱眉,她轻咳了两声,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停的流淌,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怵目惊心。
洛歌抬头看向门口,她蹙眉,目光紧紧地钉在白眉老僧的身上。
“高阳……”他轻喊出声,嗓音沙哑艰涩。
怀中身躯闻声一颤,落歌睁大了眼睛垂下了头。
紧闭的双眼慢慢的睁开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光彩。毫无焦距的目光,缓缓的来回搜索。
一只苍老却十分修长的手用力的捏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高阳公主突然愣住。
时间静止,那些如流水的回忆在头顶上方的天空慢慢的流淌过去。一点一滴的,清清楚楚的,流淌过去。
她咧开嘴,泪水顺着眼角和着她凄凉哀伤的笑容缓缓的滴落。她睁大了眼睛,艰难的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的握住。她启唇,声音虚弱的仿佛虚无的风。她眯起眼,笑的温柔:“辩机,,对不起……我……等不下去了。”
“你该等我的!哪怕再多等一刻!”
他半跪着从洛歌的怀里接过她那被鲜血染遍的身体。他低头看着她,白色的僧袍上鲜血绽放如大朵大朵的红梅。
“那么长的时间你都等过来了,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刻?高阳,高阳……”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凄凉。“高阳,辩机来带你离开,你不是想和辩机再一起吗?高阳……辩机来了!辩机来了!”
洛歌呆坐在一旁,看着老僧人痛难自抑的模样。她错愕的调转目光,看向立于门口的长孙熙岚。他表情淡定,那微蹙的双眉间竟满是道不尽识不清的浓郁愁伤。
他也曾说过,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也说过,他要打开心门,要放那人自由了。
洛歌的眸光蓦然一凝,钉在了长孙熙岚的身后。
他的身后,白衣人微垂眼睑,倏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那银白色的温柔眸子。风灌涌不停,吹掀了他的白衣,吹扬了他的黑发。他双手握拳,似在可以隐忍着什么,全身上下竟弥漫着一股剧烈又让人难以言喻的寂寞与忧伤。
她的心脏莫名的为之一颤,她连忙收回目光,身体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苍白的人伸出满是鲜血的手颤抖而又缓慢的抚上了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面颊。她轻轻一笑,一串泪珠儿自眼角滚落。“你老了……辩机,你也老了……女为悦己者容,我留有这张永不衰老的容颜又有何用?你总是不来见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轻:“韶华难留。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继续等你了。辩机……”
“高阳……”他那苍老的手轻柔的覆上了那只停留在自己腮边的柔荑上,来回不停的轻抚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终是负你太多啊!韶华难留……高阳,我们背负的太多了……”他睁大了眼睛,可泪水却仍旧固执的涌出。
她无力的眯起双眼,眸光越来越暗。
“好想在为你跳一支舞啊……”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又忽然轻轻的一笑,笑容美丽温柔的仿佛初嫁的新娘。“我怒后悔……辩机……我……不悔!”
即使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等你,只要爱着你,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即使背叛了所有,只要你能爱着我,又有什么能让我后悔的?
腮边的手蓦然滑落,她幸福的笑着。那笑容凝固在了唇边,化为了永恒。
“高阳!”
他发出了一声难抑的悲鸣,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的耳边不停呢喃,白色的僧袍与她的黑裙交衬出了一种刺目的凄凉。
“辩……辩机……”洛歌慢慢的伸出手,动作突然滞住。
他抱起她的身体,站了起来。
“辩机!”洛歌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挡在了他的面前。“你要干什么?!”
白眉老僧看了她一眼,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又成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超然世外的得道高僧。
“带她离开这里!她恨这里,她要和我在一起。”
坚决的语气,面无表情的脸,白须微微颤抖。
洛歌偏过头,退到了一遍。
他继续向前走去。
“师傅!”长孙熙岚突然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师傅,无爱无恨,无爱不痴!放下吧!”
“我本就是个痴和尚。”
他面如死灰,绕过阻拦他的双臂,径自向前走去。擦过白衣人的袂角,他突然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依旧向前,渐渐消失不见。
“咚”的一声,洛歌跌坐在床沿。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目的鲜血,身体竟颤抖的难以自抑。她突然无力的垂下头,血色的衣角擦过那些鲜血,染上了一丝红色的长痕。
“阿洛。”
他拥她在怀,狠狠地抱紧了她,闭上了双眼。
“阿洛,阿洛……你这个痴儿啊……”他的声音温柔低迷,透着一丝嗔怪与无限的悲伤。
“她耗尽了一生在等待,是幸福的。他也在等我,他也说这是幸福的。我不懂!我不懂!”洛歌哽咽着,任由他搂着。耳边,是他那有力沉稳的心跳声。
他仰起下巴,双眉忧伤的蹙起。
他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那是说要一直等着她守护她的平庆王薛崇简。
身体骤然变冷。
他僵硬着背脊,凄苦一笑,伸出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单薄的背,温柔的安抚。
“咳咳”
身后有人在轻咳。
洛歌猛然僵直身体,从白衣人的怀中退了出来。她抬头,看见长孙熙岚正立于门口,抿唇低头。
“你没走?”
洛歌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她抬起手背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走了过去。身后,白衣人有些落寞的垂下了眼睑。
“师傅他……”长孙熙岚欲言又止,他轻轻的笑了笑,温润的眉宇间一片宁静。
“你打算去哪儿?”洛歌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萤儿她被我安置在了五王府,你要知道,带着她在这宫中生活很不方便。”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
“她很想念你,她告诉我,她很想念她的小舅舅。”她一边说着一边擦过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他转身尾随其后。
仙居殿前,梨树下,风舞,衣舞,发舞。
她看着眼前的人,淡淡一笑:“十年了,萤儿已经出落的很美丽了。”
他牵起唇角,露初宁静的微笑:“我知道,她长的很像她娘亲。”
“这十年,你过的怎么样?”
他闻言牵起唇角微微一笑,空洞的眸没有一丝光彩。他侧身,仰起脸让风吹落叶飘零在他的箭头。半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随师傅云游四海潜心修佛。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明白了年轻时所执着的有多么荒唐。韶华已逝,我已过而立之年。我想,我终究学会淡然了吧。”
“是吗?那恭喜。”她轻笑,眸光变得柔。“熙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和萤儿分开吗?”
他闭起眼,任那枯叶擦过有些沧桑的面颊。他轻笑道:“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她长大了。萤儿,终究是要飞出我的怀抱的……早一点飞掉早一点学会坚强。”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哀伤。“我想,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云游四方,天下之间的山山水水大漠草原,我都还没有感受个痛快呢!”
洛歌听到这里不禁蹙眉,她微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可是……你的眼睛……”
“用心看远比用眼看的更清楚。”他长吐了一口气,有些自嘲的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孑然一身,没有谁会打我的主意。”
洛歌闻言不禁眯眼微微一笑,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替他拂掉了落在肩上的枯叶,然后,她捏了捏他的肩。“这么单薄的人说要游历天下,真的是让人很不放心啊!”
“洛歌!”他笑着低唤了一声,秀挺的眉峰微微一挑。“唉!谁会想到天下第一的冷血杀手会跟一个瞎子说笑呢!洛歌,你……”他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他捏了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一笑:“果然是一双用剑的手!洛歌,其实……你心性本善,只是背负太多,也太过执着,放下那些执念,你会不会生活的更快乐一点?”
她抽回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轻轻一笑。若不是为了那些执着,这双手原本也应该是秀美娇嫩的,而非现在这模样啊!
“长孙熙岚!”她笑着高喊了一声,可那笑容分明如秋风一样伤冷。“你不懂的!你不懂啊!”
“是啊,我不懂!”他蓦然转身,浅浅一笑,笑容淡定而又平静。“洛歌,我的确不懂你这谜样的人啊!好了,我要走了。”
“哎!熙岚!”
她看着他平稳的走着不禁自嘲的咧嘴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突然高声道:“那次我差点被淹死,是你入宫救我的吧!”
渐行渐远的人伸出手朝她摆了摆。
她轻轻一笑,双手拢在嘴边,她喊道:“江山虽美,切莫忘了故人啊!萤儿还在等着她的小舅舅呢!”
她喊完,蓦然放松了全身的气力。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见他那模糊不清的回答声。
韶华已逝……
转瞬之间,她便在这宫中呆了十年。
十年……
从十六岁的少女成为二十六岁的老女人。
哈哈。她轻笑,老女人……
如果十三在世,也应该如白衣人那样大了吧!三十二岁,不小了呢。
她猛然回过头,双目迎上了一对悠远淡然的银白色的眸子。
他的发在风中狂舞。
她不禁眯起眼,突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依稀觉得,他眉目忧伤,双鬓似已花白……